“不必謝。老夫做這些，不是要你謝。是要你記住，將來你走到哪一步，都不要忘了，你是從沈家莊走出來的。那個宗族，那些人，那些事，是你的根。根在，樹就不會倒。”
沈瑾使勁點頭。
趙松溪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遞過來。
沈瑾接過，信封上沒有署名，只寫著一個字：趙。
筆力遒勁，一筆一劃，是先生的親筆。
“這是老夫寫給沿途幾個故交的信。他們都是老夫在朝時的舊友，雖然有些己經致仕了，可在當地還有些人脈，能幫你擋擋風雨。你若是遇到難處，可以去找他們。不必客氣，老夫跟他們打過招呼了。”
沈瑾把那封信貼身放著，拍了拍，像是在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趙松溪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了一句：“瑾兒，你恨不怨老夫？”
沈瑾愣住了。他沒想到先生會問這樣的話。
“先生，學生為什麼要怨您？”
趙松溪端起茶碗，又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那聲音不重，可在寂靜的書房裡，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什麼節拍。
“老夫把修遠託付給你，是在給你加擔子。你才六歲，自己的路還沒走穩，就要帶著另一個人走。這不是你的本分，是老夫在求你。”
沈瑾搖了搖頭，語氣認真起來。
“先生，您不是在求學生。您是在教學生。教學生什麼叫‘責任’。”
趙松溪的手指停住了。
沈瑾看著他，目光平靜卻篤定。
“修遠兄比學生大兩歲，可他的心性，確實不如學生穩。不是他不行，是他沒有機會。他在京城被慣壞了，沒有人教過他什麼叫‘責任’，什麼叫‘擔當’。先生讓他來松江府，跟著學生，是在給他機會。學生帶他走，也是在教自己。”
他頓了頓，把心裡那句話說了出來。
“學生從前只想著自己，想著怎麼考科舉、怎麼改換門庭。可這些日子，學生想明白了。一個人走得快，一群人走得遠。學生能走到今天，不是一個人走過來的。是您們在學生最難的時候，伸出手來的人，一起託著學生走過來的。”
他看著趙松溪，目光坦然。
“學生帶著修遠兄走，也是在還先生的恩情。先生把學生從沈家莊帶到松江府，從農家子變成秀才，從懵懂孩童變成讀書人。這份恩情，學生一輩子都還不完。學生能做的，就是替先生分一點憂，盡一點力。這不算什麼。”
趙松溪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紅，可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他端起茶碗，才發現茶己經沒了，又放下了。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裡，壓著的東西，比千言萬語都重。
窗外，夜色己經深了。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鑽出來，把院子裡照得清清白白。竹影婆娑，夜風清涼，廊下的燈籠在風裡微微晃動，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一切都和往日一樣，可沈瑾知道，從今日起，他的路上多了一個人。
趙修遠。八歲，從京城來，嘴硬，心軟，下巴總是微微抬著，手裡攥著一隻歪歪扭扭的草編螞蚱。
他要帶著這個人，走很遠的路。
沈瑾站起身，朝趙松溪深深作了一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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