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的儀式，在一片莊重中結束了。
沈瑾從祠堂出來時，眼睛被外面的光亮刺得眯了起來。日頭己經升高了，陽光明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祠堂門口的臺階上，族人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還沒有散去，臉上的表情從方才的肅穆變成了羨慕、感慨。
沈廣清拄著柺杖，站在祠堂門口，目光追著沈廣德一行的背影，看了好一會兒，才轉過身，對著身後的族老們嘆了口氣。
“咱們沈家，自高祖那一輩出了舉人之後，多少年沒有這樣風光過了。”他的聲音不高，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廣德家的這個孫子，了不得。”
族老們紛紛點頭，有人捋著鬍鬚，有人交頭接耳，有人看著沈瑾的背影，目光裡滿是感慨。
一個頭發花白的族老嘆了口氣，聲音裡帶著幾分酸澀，也有幾分服氣：“可不是。六歲中秀才，朝廷封賞全家，咱們沈家多少年沒出過這樣的人物了。”
另一個族老接話，語氣裡多了幾分警醒：“所以說，讀書才是正途。咱們這些人，在地裡刨了一輩子食，到頭來能怎麼樣？人家瑾哥兒六歲，就把門楣抬到天上去了。”
沈廣清聽著這些話，柺杖在地上重重地點了一下，發出一聲悶響。
“行了，都別在這兒站著了。回去之後，把各家各戶的子孫管好。瑾哥兒的路，是他們自己走出來的。你們眼紅沒用，有那功夫，不如回家督促自家孩子好好讀書。”
族老們紛紛應聲，拄著柺杖的拄著柺杖，互相攙扶著，慢慢散了。
可祠堂門口還站著幾個族老，沒有走。他們看著沈廣德一行人遠去的背影，目光裡有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反思。
一個平日裡話就不多的族老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從前咱們總覺得，讀書是那些大戶人家的事，咱們莊稼人，認幾個字就行了。可如今看來，這想法怕是不對了。”
另一個族老點了點頭，語氣鄭重：“回去之後，我要把家裡那兩個小子管緊些。不能再讓他們成天在村裡瘋跑了，得讓他們坐下來認字、讀書。哪怕考不上秀才，多認幾個字，將來也不吃虧。”
沈廣清聽著這些話，嘴角微微彎了彎，沒有接話。他知道，這些人今日說的話，明日未必能落到實處。可有這個念頭，總比沒有強。
而祠堂門口的另一邊，女眷們還沒有散。
周氏從祠堂裡慢慢走出來。她的腿還有些發軟，可她的腰板挺得筆首，目光從那些婦人臉上一一掃過，嘴角帶著一絲淡淡的笑。那笑容不張揚，可那底下壓著的東西，比什麼都重。
幾個婦人圍上來，臉上堆著笑，七嘴八舌地恭喜。
“老太太，您今日可是真風光！朝廷封的六品安人，咱華亭縣有幾個？”
“可不是！老太太這輩子，值了！”
“老太太，您養了個好孫子，這是您老的福氣啊！”
周氏聽著這些話，眼眶微微泛紅，可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只是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是瑾兒爭氣，不是我老婆子的功勞。”
一個年輕媳婦湊過來，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幾分討教：“老太太，您是怎麼教瑾哥兒的？您給我們說說，我們也學學。”
周氏看著她，沉默了一瞬。她想起沈瑾小時候的樣子——瘦得像只貓，哭聲都細聲細氣的。那時候她抱著他在院子裡曬太陽，心裡只盼著這孩子能平安長大。她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有人問她“怎麼教孩子的”。
“老婆子沒教他什麼。”她的聲音很輕，可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是這孩子自己爭氣。他蹲在牆角聽堂兄們背書，凍得腳趾發紫也不肯挪窩。他讀書讀到深夜，油燈把眉毛都燒焦了。我老婆子沒教他這些，是他自己要走這條路。”
那個年輕媳婦怔住了，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旁邊的幾個婦人也都沉默了。
林氏站在周氏身後，旁邊圍著的婦人比周氏那邊還多。
她穿著一身青色的安人禮服，料子滑溜溜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她的手不知道往哪裡放，一會兒攥著衣角，一會兒又鬆開，可她臉上的表情是穩的——不卑不亢，不慌不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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