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氏沒有接話。
劉氏繼續說:“從前她在灶房裡忙活,一句話都不說。咱們說話,她聽著;咱們笑,她跟著笑。我從來沒見過她跟人閒聊,從來沒見過她跟人拉家常。我以為她不會,可今日你看見了——她不是不會,是忍了。”
方氏的嘴唇抿了抿,攥著帕子的手指捏得更緊了。
劉氏轉過頭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大嫂,從前咱們對三房,是不是太過分了?”
方氏的手猛地一抖。她沒有回答,只是轉身,往灶房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過去的事,提它做什麼?”她的聲音有些澀,可那澀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後悔,又像是在跟自己說,“往後好好處就是了。”
劉氏看著她的背影,沒有再說什麼。
院門口,鞭炮還在響,鑼鼓還在敲。戲臺上,鑼鼓班子己經調好了弦,嗩吶聲高亢嘹亮,震得人耳膜嗡嗡響。
周氏的孃家人站在院門口,被幾個族人領著往裡走。走在最前面的是周氏的嫂嫂,白髮蒼蒼的老太太,穿著一身新做的青布衣裳,走得很慢,可眼裡有光。
她看見周氏,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一把攥住周氏的手。兩隻手都粗糙,都佈滿老年斑,可攥在一起,就不抖了。
“妹子,你今日可真風光。”她嫂嫂的聲音有些發抖。
周氏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沒有擦,任它流著,就那麼攥著嫂嫂的手,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嫂嫂,我做夢也沒想到,這輩子還能有這樣的日子。”
她嫂嫂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使勁點頭:“你養了個好孫子,這是你應得的。”
周氏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搖頭還是在點頭。
她想起當年嫁到沈家時的樣子——那時候沈家還是個破落戶,三間土坯房,院子裡的泥地坑坑窪窪,下雨天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脖子。她孃家也不富裕,陪嫁只有兩隻木箱、幾件舊衣裳。她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嫁雞隨雞,嫁狗隨狗。
可如今,她穿著朝廷賜的安人禮服,站在自家院門口,接受著所有人的祝賀。
她嫂嫂拉著她的手,聲音壓得更低了:“你那個孫子,往後還要考舉人、考進士吧?”
周氏點了點頭:“瑾兒說,還要考。”
她嫂嫂的眼睛亮了起來,攥著她的手更緊了:“那你們沈家,往後可不得了。”
周氏看著她嫂嫂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酸楚。她想起自己孃家的那些侄孫輩,一個個在村裡瘋跑,連《三字經》都背不全。
“嫂嫂,讓家裡的孩子也讀書吧。”她握了握嫂嫂的手,語氣鄭重起來,“不用非要考秀才,多認幾個字,將來不吃虧。”
她嫂嫂愣了一下,隨即使勁點頭:“是,是。回去我就跟他們說,讓他們也讀書。”
周氏點了點頭,沒有再說什麼。她知道,讀書這件事,不是一句話就能解決的。可有這個念頭,總比沒有強。
方氏的孃家人也來了。
方氏的大哥方大趕著一輛牛車,車上坐著方氏的娘,白髮蒼蒼的老太太,走得很慢,可眼裡有光。他跳下牛車,扶著老孃下了車,站在院門口,看著那副“院試案首”的牌匾,看了好一會兒。
方氏從灶房裡出來,站在門口,看著孃家人,眼眶紅紅的。她幾步走過去,扶著老孃,聲音有些發抖:“娘,您來了。”
方老太太握著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幾遍,然後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你在這邊,過得好?”
方氏的眼淚刷地流下來了。她沒有回答,只是使勁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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