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璋的眼淚又湧出來了，可這一次他沒有哭出聲。他站起身，退後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腰彎得很深，深到額頭幾乎碰到了膝蓋，彎得比任何一次都深。
“先生放心。學生一定撐起來。”
窗外，月亮己經偏西了。遠處傳來幾聲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說著什麼，又像是在催著什麼。
沈璋從書房出來時，夜風迎面撲來，涼涼的，帶著院子裡桂花的香氣。他站在走廊裡，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胸腔裡那些堵了許久的東西，好像鬆動了一些，呼吸順暢了。
手裡還拿著趙松溪給他的那張紙。紙上的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每五日寫一篇八股文”這行字被他攥得有些皺了，可他沒有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
他回到屋裡，在桌前坐下，把那張紙鋪開，又看了一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辨認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然後他把紙小心折好，貼身放著，和沈瑾從嘉興來的那封信挨在一起。兩封信，兩種字跡，可都是沉甸甸的。
他想起先生方才說的那句話——“取捨不是非此即彼，而是有先有後。”
他懂了。先回沈家莊，把繡樣的事安排好；再回府城，把課業補上。一件一件來，不急。急也沒有用。
他站起身，開始收拾東西。幾件換洗衣裳，幾本書，還有沈瑾從嘉興來的那封信。他把信從信封裡抽出來，又看了一遍，然後摺好，放進包袱最裡層。
收拾完了，他吹熄了油燈，躺到床上。
一夜無夢。
翌日，天還沒亮透，沈璋就醒了。
他翻身坐起，快速穿好衣裳。推開門，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
孫伯站在院門口，手裡提著一個包袱，看見沈璋出來，連忙迎上來。
“沈公子，這是老爺讓老奴給您準備的。幾件換洗衣裳，還有幾包點心，路上吃。”
沈璋接過包袱，沉甸甸的。他張了張嘴，想說“謝謝”，可那兩個字堵在喉嚨裡，怎麼都擠不出來。不是不想說，是覺得“謝謝”太輕了，輕得配不上這份心意。
孫伯看著他，嘴角彎了彎，伸手在他肩上按了按：“沈公子，府裡安排了馬車，路上小心。家裡的事安排好了，就回來。先生還等著看您的文章呢。”
沈璋使勁點了點頭，把那句說不出口的“謝謝”咽回肚子裡，轉身上了車。
車伕鞭子一揚，馬車便轔轔地上了路。
沈璋掀開簾子，往回看。趙府的大門在晨霧裡越來越模糊，門口的燈籠還亮著，昏黃的光在霧裡暈開一圈一圈的光暈。
他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
馬車出了府城，沿著官道往華亭縣的方向走去。路兩邊的田野在晨霧裡若隱若現，稻子己經收割了，只剩下齊膝的稻茬，在晨光裡泛著金黃色的光。遠處村莊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升起來，在晨風裡扭動了幾下，散了。
沈璋掀開簾子，看著窗外。這條路他走過好幾次了，從沈家莊到府城，從府城回沈家莊。從前走的時候，心裡裝的是緊張、是忐忑、是“怕”。怕自己讀不好，怕被人笑話，怕讓家裡人失望。
今日走這條路，心裡還是裝著東西，可那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怕”，是“踏實”。
因為他知道，他不是一個人。
西弟在前面走著，趙先生在身後託著，林夫子在旁邊教著。他不用急，也不用慌，只要一步一步地走，總能走到該到的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