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走進沈璋房間時,沈璋正坐在桌前,手裡捧著一本書,可半天沒翻一頁。
油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照出那雙微微蹙著的眉頭。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沈瑾,連忙放下書站起來。
“西弟,你回來了?王大人怎麼說?”
沈瑾在桌邊坐下,沉默了一會兒。
沈璋察覺到了什麼,臉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來。他重新坐下,看著沈瑾,目光裡多了幾分擔憂。
“西弟,怎麼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沈瑾搖了搖頭,終於開口了。
“璋哥,先生安排我去遊學。為期兩年。”
沈璋的手指猛地一緊。
“遊學?去哪裡?你才六歲,怎麼能去遊學?還這麼長時間,萬一路上生病了怎麼辦?萬一遇到歹人怎麼辦?”他的聲音又急又澀,一連串的問題湧出來,像是要把什麼不好的東西擋在外面。
沈瑾看著他,心裡湧起一股暖意。璋哥變了。從前的璋哥,只關心自己,只想著怎麼壓過別人。如今他聽說沈瑾要遊學,第一反應不是“你走了家裡怎麼辦”,而是“生病了或遇到歹人怎麼辦”。只有家人,才會把安危放在第一位。
“璋哥,你坐下,聽我慢慢說。”沈瑾的聲音很平靜。
沈璋深吸一口氣,坐下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攥成拳頭,指節泛白,可他咬著牙,沒有再追問。
沈瑾把先生安排遊學的原因一五一十說了出來:
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趁著還小,出去走走看看,見識一下松江府之外的天下是什麼樣子,看看別的府縣的農田是怎麼種的、水利是怎麼修的、百姓是怎麼活的。等三年後緩考鄉試,再想出去就沒時間了。
他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想清楚了才出口。沈璋聽著,拳頭慢慢鬆開了,可眉頭還是擰著。
等沈瑾說完了,沈璋沉默了很久。油燈的火苗跳了跳,在牆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西弟,”他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你說得對。可我還是不放心。你才六歲,一個人出去,萬一遇到什麼事,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趙先生雖然安排了人跟著你,可那些人只是護衛,不是家人。他們能護你的安全,護不了你的心。”
沈瑾的眼眶微微泛紅,可他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璋哥,我知道。可有些路,必須自己走。先生說過,遊學不是為了看風景,是為了長見識、練膽識、磨心性。這些在家裡學不到。”
沈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說不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桌上那本攤開的書——是《孟子》,翻到“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那一頁。他己經讀了很多遍,可此刻看著那些字,忽然覺得每個字都在說自己。
“故天將降大任於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他讀了那麼多遍,以為自己懂了。可此刻他才發現,他讀的是字,不是心。他以為自己在變了,可他還是那個遇到事就慌、就急、就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沈璋。
西弟比他小七歲,可西弟六歲就去考縣試,六歲就去考府試,六歲就去考院試。他一個人站在考場上,面對那些摺痕、夾帶、陷害,他沒有慌,沒有哭,沒有說“我不考了”。
他一個人扛過來了。
而自己呢?長這麼大,除了給家裡添亂,還給過什麼?
沈璋的眼眶一紅,淚就下來了。他用袖子使勁擦,可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