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璋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紅了,可他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孫兒怕做不好,怕辜負西弟的託付,怕讓阿爺失望,更怕讓家裡人覺得……覺得孫兒還是從前的那個璋兒。”
沈廣德放下煙桿,看著他,看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跳了好幾跳,久到窗外的月亮從雲層後面完全鑽出來。
“你怕,說明你心裡裝著這個家。”他的聲音沙啞卻穩穩當當,“一個人心裡裝著別人,做事就不會只顧自己。這是好事。”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從前阿爺對你寄予厚望,可你把路走歪了。不是因為你笨,是因為你心裡只裝著自己。你以為‘長孫’這兩個字是特權,是壓在弟弟們頭上的資本。你從來不知道,‘長孫’這兩個字,是責任。”
沈璋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擦,任它流著。
“如今你心裡裝著別人了。裝著西弟,裝著這個家,裝著沈家的將來。阿爺看著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從那個在堂屋裡跪著指認你爹的孩子,到如今敢在阿爺面前說‘沈家的中心是三房’。”
沈廣德的聲音有些澀,可他沒有停。
“你能說出這些話,說明你真正長大了。”
沈璋用袖子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他抬起頭,看著阿爺,目光裡有一種從未有過的堅定。
“阿爺,孫兒知道,西弟才是沈家的中心。孫兒不會跟西弟爭,也爭不過。孫兒只想做好自己的事——把書讀好,把家裡的事盯好,不讓西弟分心。西弟走多遠,孫兒就跟多遠。”
沈廣德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很淡,可沈璋看得出來,那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窗外,月亮己經偏西了。遠處傳來幾聲雞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在催著什麼。
沈廣德把旱菸袋拿起來,重新裝上菸絲,點上。青煙嫋嫋升起,在他那張佈滿皺紋的臉前繚繞。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裡扭動了幾下,散了。
“你西弟信裡說,讓你娘多備繡樣。你娘那個人,平時潑辣但都是以前窮鬧的,其實膽子小。你明日跟她說,讓她別怕。繡壞了不要緊,多試幾次就行。綢緞的繡樣跟粗布的不一樣,針法要更細,線色要更亮。她要是拿不準,可以問秦泰的媳婦周淑。周淑從前在知府府上管過內院,針線、漿洗、丫鬟的調配,樣樣在行。她懂這些。”
沈璋點頭:“孫兒明日就跟娘說。”
沈廣德又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還有你爹。你爹那個人,從前管賬,管著管著就管歪了。如今讓他跑外,他倒是跑得不錯。可他有個毛病,太好面子,在那些鄉紳面前,總想把沈家的門面撐得大大的。你盯著他,該花的錢花,不該花的一文都不能多。”
沈璋鄭重地點頭:“孫兒記住了。”
沈廣德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可沈璋聽得出來,那嘆息裡壓著的東西,比什麼都重。
“璋兒,阿爺老了。”
沈璋的心猛地一緊。
“阿爺從前撐著這個家,撐了幾十年。可如今,阿爺撐不動了。你西弟還小,他是我們沈家的未來。而你爹、你二叔、你三叔,都不是能撐家的人。阿爺把家交給你三嬸管,不是偏心,是知道她撐得住。可內宅的事有她,外頭的事呢?你西弟不在,外頭的事,誰來撐?”
他看著沈璋,目光裡的東西沉甸甸的。
“阿爺想來想去,只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