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璋的眼淚又湧出來了。他沒有擦,任它流著。他知道阿爺說的是實話。爹能跑外,可他管不了人;二叔能種地,可他管不了賬;三叔能管賬,可他管不了人。他們各有各的長處,也各有各的短處。能把這些長處短處攏在一起、擰成一股繩的,只有沈瑾。
如今沈瑾不在,能替沈瑾盯著這些事的,只有他。
“阿爺,孫兒知道。孫兒會撐起來的。”
沈廣德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他伸出手,在沈璋頭上揉了揉,那力道很重,揉得沈璋的脖子都歪了,可他沒躲。
“好。阿爺信你。”
他收回手,把旱菸袋在桌沿上磕了磕,滅了火,別回腰間。
“不早了。去睡吧。明日還有很多事。”
沈璋應了一聲,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
“阿爺,孫兒從前做錯了很多事。孫兒對不起西弟,對不起三叔、三嬸,也對不起您。”
沈廣德沒有說話。
“孫兒不會讓您失望的。這一次,不會了。”
他說完,走出了堂屋。
月光灑了一地,像鋪了一層銀霜。沈璋站在院子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涼涼的,帶著院子裡桂花的香氣,拂在臉上,把那些眼淚吹乾了。他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照得院子裡一片銀白。
他收回目光,往東廂房走去。
走到門口時,他的腳步頓了頓。他想起從前在這間屋子裡,他爹陰沉著臉,他娘尖著嗓子罵人,他坐在桌前,手裡捧著書,心裡想著怎麼把西弟比下去。
如今他爹變了,他娘也變了。他也變了。
他推開門,走進屋裡,沒有點燈,就那麼摸著黑,脫了衣裳,躺到炕上。
一夜無夢。
翌日,天還沒亮透,沈璋就醒了。
不是被叫醒的,是心裡那根弦自己繃醒的。他翻身坐起來,快速穿好衣裳。推開門,院子裡己經有了動靜。灶房的燈亮著,炊煙從煙囪裡嫋嫋升起,帶著粥的清香。
方氏站在灶房門口,手裡攥著鍋鏟,正往灶房裡張望。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衣裳,頭髮梳得整整齊齊,可眼底帶著青黑,顯然昨晚沒睡好。
聽見開門聲,她轉過頭,看見沈璋,手裡的鍋鏟差點掉了。
“璋兒?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她的聲音又尖又急,帶著一種壓不住的慌亂。
沈璋走過去,站在她面前,叫了一聲:“娘。”
方氏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幾遍,確定他沒事,才長出一口氣。她的眼眶紅了,可她忍著,沒有讓眼淚掉下來。她伸出手,在沈璋胳膊上捏了捏,又在他肩上拍了拍,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
“你……你怎麼突然回來了?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