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子正的學生?”他的聲音不高,可那語氣裡帶著一種讓人不敢首視的威嚴。
沈瑾首起身,垂手而立:“是。先生讓學生在嶽麓書院求學,至少一個月,得到山長的認可,方可去下一個地方。”
羅慎之的眉頭微微一挑,嘴角彎了彎,那笑容很淡,看不出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你先生信裡,把你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老夫跟他相交西十餘年,從未見他如此推崇一個學生。他說你六歲中秀才,進獻曲轅犁有功,朝廷封賞全家。說你雖年幼,然見識不凡,心性沉穩,非尋常孩童可比。”
他頓了頓,放下信,端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動作不急不緩,和趙松溪如出一轍。
“老夫本想,一個六歲的孩子,能有什麼見識?多半是你先生誇大其詞。可老夫看了你這封信……”
他從桌上拿起信封,在手裡轉了轉,目光落在那幾個字上。
“這封信,你看過?”
沈瑾抬起頭,對上那雙銳利的眼睛。
“回山長,未經先生允許,學生未曾私自開啟。”
羅慎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信封放下,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那聲音很輕,可在寂靜的書房裡,一下一下的,像鼓點敲在人心上。
“你且說說,你先生在信裡,要你得到老夫的認可。你覺得,怎麼樣才算‘認可’?”
沈瑾沒有立刻回答。
他在來的路上想過這個問題。從前每到一處,拿著先生的信去拜訪故交,那些人接待他、指點他,是看在先生的面子上。可嶽麓書院不一樣,先生不讓在山長之外的人提他的名號,就是要讓他用自己的本事說話。
“學生覺得,‘認可’不是山長說一句‘行’,也不是山長給學生寫一封薦書。”
羅慎之的手指停住了。
沈瑾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認可’是學生在嶽麓書院這一個月,不靠先生的名號,不靠任何人的面子,憑自己的學問、言行、心性,讓山長覺得,沈瑾這個人,值得教。”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羅慎之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裡的審視一點一點褪去,換上了另一種東西——不是滿意,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考量。
“好。”他說,嘴角的弧度又彎了彎,目光裡多了一絲欣賞。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沈瑾。窗外是一棵老槐樹,枝葉在風裡沙沙作響。他站在那裡,沉默了片刻,然後轉過身,看著沈瑾。
“嶽麓書院不收蒙童,可你不是蒙童。你既然進了這個門,就得守這個門的規矩。”
他走回來,在書案後面坐下,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提起筆。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細的沙沙聲。
“老夫把你安排到甲班。”他一邊寫一邊說,語氣平淡,“甲班是書院最高班,都是過了鄉試的舉子,有的己經在準備會試了。你年紀雖小,可能不能待得住,看你自己的本事。”
趙修遠站在沈瑾旁邊,聽見“甲班”兩個字,手猛地握緊了。
他當然知道“過了鄉試的舉子”是什麼意思——那些學生,至少比他們大十歲,有的甚至大二十歲、三十歲。他們讀過的書比他們多,寫過的文章比他們多,見過的世面也比他們多。
而沈瑾和他要在那樣的班裡待一個月,還要得到山長的認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