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修遠心裡忽然有些發虛,不僅對自己沒底,是對沈瑾沒底。
沈瑾接過那張紙,低頭看了一眼。上面寫著他的姓名、籍貫、入學時間,字跡工整,一筆一劃。
“學生謝過山長。”
羅慎之擺了擺手,看著趙修遠。
“你叫趙修遠?趙子正的孫子?”
趙修遠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是。晚輩趙修遠,見過羅爺爺。”
羅慎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皺巴巴的錦緞長衫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彎了彎。那笑容很淡,趙修遠看不出來是什麼意思。
“在書院稱山長。你祖父在信裡也提了你。說你性子倔,可人不壞。讓你跟著沈瑾,好好學。”
趙修遠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去。
羅慎之沒有再說什麼,從抽屜裡又取出一張紙,寫了幾行字,遞過來。
“你也去甲班。”
趙修遠接過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從羅山長的書房出來,天己經快黑了。
一個書童領著沈瑾和趙修遠往宿舍走。宿舍在書院東邊,一排青磚瓦房,門前種著幾叢竹子,在暮色裡沙沙作響。房間不大,可收拾得很乾淨。兩張木床,兩張書桌,兩盞油燈,書桌上放著筆墨紙硯,整齊有序。
秦安把行李搬進來,一樣一樣地歸置好。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只貓,生怕發出聲響驚動了誰。
沈瑾在書桌前坐下,鋪開札記本,提起筆。
他把今日在羅山長書房裡的對話一字一句地記了下來。山長問“怎麼樣才算‘認可’”,他答“憑自己的學問、言行、心性”。那些話,他說出口的時候很穩,可此刻寫下來,手卻有些抖。
不是怕,是知道從今日起,真的要靠自己了。
“沈瑾。”趙修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瑾轉過身。趙修遠站在門口,手裡還攥著那張寫著他名字的紙,紙己經被他攥得皺巴巴的了。
“甲班的學生,都是過了鄉試的舉子。”趙修遠的聲音有些澀,“咱們兩個,一個六歲,一個八歲,連童生都還不是,坐進去,會不會被人笑話?”
沈瑾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看著趙修遠。
“笑話就笑話。”他的語氣平靜,“咱們是去學東西的,不是去跟人比高低。笑話咱們的人,等咱們學完了,自然就看得起了。”
趙修遠愣了一下,隨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這話你說過。”
“說過。再說一遍。”
趙修遠沒有再說什麼,走到自己的書桌前坐下,把那張紙小心折好,放進抽屜裡。然後他鋪開一張紙,提起筆,開始寫信。
寫給祖父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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