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開始在背後議論他的文章。
說他的策論“空泛”，說他的經義“淺薄”，說他的詩賦“不過爾爾”。
這些話傳到沈瑾耳朵裡時，他正坐在講堂最後一排，面前的札記本攤開著，筆尖懸在紙上，半天沒有落下。
他沒有回頭去看那些竊竊私語的人，也沒有放下筆去辯解什麼，只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那句話在心裡轉了兩圈，繼續寫。
不是不氣，是氣沒用。
在嶽麓書院這一個月，他早就看清了一件事——那些舉人看他的目光，從一開始的好奇、審視，到後來的輕蔑、挑釁，再到如今躲在背後的竊竊私語，變的只是方式，不變的是“不服氣”。
一個六歲的孩子，憑什麼坐在甲班？一個六歲的孩子，憑什麼寫出《定風波》那樣的詞？一個六歲的孩子，憑什麼讓山長破例？
這些“憑什麼”，他們不會問出口，可他們心裡一首在問。
沈瑾沒有解釋。因為他知道，解釋不清。你越是解釋，他們越覺得你心虛；你越是爭辯，他們越覺得你不過如此。唯一能讓所有人閉嘴的，不是嘴，是筆。是寫在紙上的文章，是答在卷子上的策論，是實實在在擺在面前、挑不出毛病的本事。
所以他只是更用功了。
別人讀一遍，他讀三遍；別人寫一篇，他寫三篇。
卯時初刻起床，先溫習前一日先生講過的課業，然後去講堂。午時回來，匆匆扒幾口飯，繼續研讀。酉時再去講堂，聽先生講新的課業。戌時回到宿舍，寫札記、做課業，寫到深夜。
秦安每日跟在他身邊，替他打熱水、鋪紙研墨，從不多話。這孩子規矩好，性子也靜，跟在沈瑾身邊大半年，學會了不少東西——不只是讀書認字，更是怎麼在人前不卑不亢、在人後守住自己。
這日傍晚，沈瑾正坐在桌前批改自己前幾日寫的策論，秦安端著銅盆去打熱水，過了好一會兒還沒回來。
沈瑾起初沒在意。秦安做事一向利落，偶爾在廚房多等一會兒也是常事。可又過了一刻鐘，還是沒見人影。他放下筆，正要起身去找，門忽然被推開了。
秦安端著銅盆站在門口，水己經涼了，盆沿上濺出的水漬在袖口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記。他的臉青一塊紫一塊，左眼眶腫了一圈，嘴角破了一道口子，血跡己經幹了，凝成暗紅色的細線。
他低著頭，不敢看沈瑾，聲音低得像蚊子叫：“公子，水打來了。”
沈瑾的心猛地一沉。
他快步走過去，接過銅盆放在桌上，蹲下來，抬起秦安的臉。近處看更觸目驚心——眼眶腫得幾乎睜不開，嘴角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下巴上也有幾道抓痕，像是被人推搡時磕在什麼東西上劃出來的。
“誰打的？”沈瑾的聲音很平，可秦安跟了他大半年，聽得出來，公子越是平靜，心裡越是壓著火。
秦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可他咬著牙，沒有讓它們掉下來。
“公子，小人沒事。是小人不小心摔的。”
沈瑾看著他那副強撐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揪了一下。
秦安從來不是惹事的人。在趙府，他規規矩矩，從不多說一句話；在遊學的路上，他安安靜靜，從不與人爭執。跟著沈瑾大半年，他學會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惹事。
可他不惹事，事卻找上了他。
“秦安。”沈瑾叫了一聲，聲音放輕了些，“你跟我說實話。誰打的？”
秦安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沒有哭出聲，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砸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朵朵小小的水花。他用袖子使勁擦了一把臉，可眼淚越擦越多，怎麼都止不住。
“公子，小人去打熱水，在廚房門口碰見了周解元的書童。一個尖嘴猴腮的，站在廚房門口，當著幾個書童的面，說公子的詩是抄的，說公子‘不知羞恥’。小人反駁了幾句，他先是推了小人一把，小人不小心撞在牆上，接著就拳打腳踢……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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