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抬起頭,透過敞開的房門往外看。
周維走在最前面,身後跟著他的書童。那書童個子比秦安高半個頭,壯得像頭小牛犢,臉上倒是乾乾淨淨的,沒有傷。
周維穿著一身石青色的舉人公服,腰板挺得筆首,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可那笑容底下,藏著的東西沈瑾太熟悉了——不是愧疚,是叫板。
他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目光在屋裡掃了一圈,落在秦安臉上,眉頭微微皺了皺。那皺眉的動作很輕,可沈瑾看得清楚——那不是心疼,是嫌棄。像是在說:這點小事,至於鬧成這樣?
“沈師弟。”周維拱了拱手,語氣客氣,可那客氣裡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隨意,“下人不懂事,衝撞了貴書童。我特地領他來賠個不是。”
他說著,側身讓了讓,朝身後的書童使了個眼色。那書童連忙上前幾步,朝秦安彎了彎腰,聲音又粗又硬:“對不住了。”
那語氣不像道歉,倒像是在施捨。
趙修遠騰地站起來,臉漲得更紅了,剛要開口,被沈瑾一個眼神壓了回去。
沈瑾看著周維,沒有立刻接話。他先走到秦安面前,伸手把他嘴角那道己經塗了藥膏的傷口又輕輕按了按,確認沒有出血,才首起身,轉向周維。
“周師兄,下人不懂事,衝撞了,賠個不是,也就過去了。”他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可想問一句——貴書童有無受傷,是否是秦安打的?”
周維的笑容微微一僵。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書童,那書童臉上乾乾淨淨,別說青紫,連道紅印子都沒有。
“這……”周維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說什麼。
沈瑾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周師兄,貴書童比秦安高半個頭,壯一倍。兩個人動手,秦安傷成這樣,貴書童毫髮無損。誰先動的手,誰是主犯,誰是受害者,一目瞭然。”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
“周師兄方才說‘下人不懂事,衝撞了貴書童’。我想問,是秦安先衝撞了貴書童,還是貴書童先挑釁秦安?是秦安先動了手,還是貴書童先動了手?周師兄來賠不是之前,可曾問過貴書童,到底是怎麼回事?”
周維的臉色變了。
他的書童縮了縮脖子,往後退了半步,低著頭,不敢看周維,也不敢看沈瑾。周維咬了咬牙,臉上的笑徹底掛不住了。
“沈師弟,下人之間的事,何必較真?賠個不是,也就過去了。”
沈瑾搖了搖頭,語氣平靜卻篤定:“周師兄,弟不是在較真。弟是在講理。下人也是人,不能因為他們身份低,就活該被人欺負。貴書童打了人,回去告狀,說‘是對方先動的手’。周師兄信了,帶著他來賠不是。可週師兄有沒有想過,也許貴書童說的話,不全是實話?”
周維的臉色由白轉青,由青轉紫。
他當然想過。自己的書童是什麼脾氣,他比誰都清楚。可他不想管,也不屑於管。在他的認知裡,下人之間打架,不管誰對誰錯,主子出面賠個不是,就是給了天大的面子。至於真相是什麼,不重要。
可沈瑾不接這個面子。
周維盯著沈瑾看了好一會兒,忽然笑了。那笑容和重陽詩會上不一樣——不是嘲諷,是一種更冷的東西。
“沈師弟,你說得對。下人也是人,不能因為他們身份低,就活該被人欺負。”
他走到書童面前,抬起手,“啪”的一聲,扇了他一巴掌。那巴掌極重,打得書童身子一歪,臉上立刻浮起五道紅印。書童捂著臉,不敢吭聲,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周維轉過身,看著沈瑾,嘴角彎了彎。
“沈師弟,這樣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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