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的呼吸微微一窒。
羅慎之看著他,一字一頓。
“老夫希望,你在月試中輾軋周維。”
沈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山長要的不是贏,是壓倒。
羅慎之沒有等他回答,繼續說下去:“周維人不壞,可他的眼界太窄了。他以為自己是解元,就是湖南第一;以為自己是湖南第一,就是天下第一。他不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不知道,他引以為傲的文章,在松江府、在浙江、在京城,根本不算什麼。”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來。
“可週維不只是一個人。他是嶽麓書院的一個縮影。書院的學子,或多或少都有這個毛病。他們以為嶽麓書院就是天下,以為湖南的學問就是天下最好的學問。他們不願意走出去看看,也不願意讓外面的人走進來。他們把自己關在嶽麓山上,關了幾十年,關成了井底之蛙。”
沈瑾的呼吸微微加快。
羅慎之看著他,目光裡是一種深沉的、壓在心裡的託付。
“老夫希望,你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讓書院的學子們清醒。讓他們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讓他們的學風,回到‘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須努力;會心不遠,要登絕頂莫辭勞’的根本上來。”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紙上寫著一副對聯:
“遵道而行,但到半途須努力;會心不遠,要登絕頂莫辭勞。”
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羅慎之的親筆。
“這是嶽麓書院初創時的山長留下的對聯。老夫在書院教了幾十年書,每次看見這副對聯,都在想——書院的學風,什麼時候才能回到這副對聯上來?‘但到半途須努力’——書院的學子們,連半途都沒到就以為自己到頂了。”
他抬起頭,看著沈瑾。
“沈瑾,老夫不是在求你。老夫是在託付你。你以一個外來者的身份,在月試中輾軋周維,讓書院的學子們看看,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不是為你自己,是為書院的學風,是為湖南的學子。”
沈瑾坐在那裡,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
他知道,山長說的不是客套話,是真話。周維是解元,是甲班第一名,是湖南學子中的佼佼者。如果沈瑾能在月試中贏了周維,那就是在告訴所有書院的學子——你們引以為傲的“解元”,不過如此。你們引以為傲的“湖南第一”,在松江府、在浙江、在京城,根本不算什麼。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比試,這是一場喚醒。
“山長,學生答應您。”沈瑾的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掏出來的,“學生會在月試中全力以赴,不讓山長失望。”
羅慎之看著他,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那笑容很淡,可沈瑾看得出來,那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不是得意,是一種鬆了口氣,像是壓在心裡的那塊石頭,終於搬開了一道縫。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
可這一個字裡,壓著的東西,比千言萬語都重。
羅慎之端起茶碗,他沒有再喝,只是端在手裡,像是在暖著那一點餘溫。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竹影上,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聲音比方才輕了些,輕得像在回憶什麼很遠很遠的事。
“你先生趙子正,跟老夫相交西十餘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