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屏住呼吸。
“當年,他是文淵閣大學士,老夫是國子監祭酒。他做官,老夫教書。兩個人,兩條路。可有一件事,我們是一樣的——我們都想讓讀書人,不只是讀書。”
他放下茶碗,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們常在都城街頭的茶樓裡爭論學問。一爭就是大半夜,誰也不服誰。可爭完了,出門一看,月亮還掛在那裡,照著我們兩個人。那時候我們就知道,不管走哪條路,抬頭看見的是同一個月亮。”
他頓了頓,繼續說道:
“他在朝堂上,推行新政,改良農具,勸課農桑。他在地方上,興修水利,整頓吏治,造福百姓。他做的事,是‘行’。老夫在國子監,教學生讀經、讀史、讀百家,教他們考據、義理、辭章。老夫做的事,是‘知’。知和行,在書本上是分開的,可在現實裡,從來都是一體的。”
他唏噓道,“現在我們都老了,都退了。他隱居松江府教書育人,老夫也在書院教書育人。”
他看著沈瑾,像是在看一塊璞玉,又像是在看一棵正在拔節的樹苗。
“趙子正把你送到嶽麓書院,不是讓你換個地方讀書。他是讓你來學會‘行’的。你在松江府,跟著他讀了那麼多書,想了那麼多道理,‘知’己經夠了。可你缺‘行’。你不知道,你讀的那些書、想的那些道理,到底能不能用到實處。你不知道,你寫的那些文章、做的那些策論,到底能不能解決實際的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忽然硬了起來,硬得像鐵。
“所以,老夫要教你‘行’。”
沈瑾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羅慎之看著他,一字一頓。
“老夫的教法不一樣。老夫重實務,重考據,重‘行’。不是‘悟’了再做,是做完了再悟。比如你要知道湖南的百姓怎麼活,不是先想明白,是先去田裡看、去村裡問、去衙門查案卷。看完了、問完了、查完了,你自然就明白了。”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來。
“你先生教了你‘理’,老夫要教你‘事’。理和事,在書本上是分開的,可在現實裡,從來都是一體的。你先生讓你來嶽麓書院,不是讓你換個地方讀書,是讓你學會‘行’。”
沈瑾的眼淚忽然湧了上來。他沒有讓它們掉下來,使勁忍著,忍得眼眶發酸。
他知道,羅山長說的“教”,不是收他做弟子。因為他是趙松溪的入室弟子,不能另投師門。可羅山長不在意這些虛名,他願意教,不計較名分。這份心胸,比什麼都重。
“山長,學生......”
“不必說。”羅慎之擺了擺手,打斷他,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淡然,“老夫不收你做弟子。你是趙子正的學生,老夫不能奪人之美。可老夫可以教你。趙子正不會介意,老夫也不會在意那些虛名。你學得到多少,看你的本事。”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從書架上取下一本書,遞過來。
沈瑾接過,是一本《湖南方誌》,厚厚的,書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被翻過無數遍。
“你從松江府來,對湖南不瞭解。不瞭解,就不知道湖南的百姓是怎麼活的、湖南的官是怎麼做的、湖南的弊病在哪裡。不瞭解這些,你就寫不出真正的策論。你寫的,只是書本上的‘理’,不是湖南的‘事’。”
沈瑾翻開第一頁,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批註——字跡工整,一筆一劃,是羅慎之的親筆。
“你拿回去看。每日看一卷,看完想一想。想不通的,記下來,明日來問老夫。”
沈瑾雙手捧著那本書,鄭重地點頭。
羅慎之走回去坐下,端起那碗己經徹底涼透了的茶,抿了一口。
“從明日起,你每日酉時來書房。老夫給你講課。講湖南的農田、水利、賦稅、徭役、民情、吏治。這些東西,書院裡不教。可你要想在月試中贏周維,這些東西,你必須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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