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解元,你這篇文章,寫得好。”
周維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沈瑾會誇他。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出來。
沈瑾指著其中一段:“這裡,你寫‘湘江之害,在水患;湘江之治,在疏浚。疏浚之法,在分洪。分洪之道,在擇地。擇地之要,在民心。民不欲遷,雖分洪無益;民欲遷,雖無分洪亦無害’。這段話,寫得好。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自己想出來的。”
周維的臉微微泛紅,低下頭去。
“沈師弟,我今日來,不是來跟你比文章的。”他的聲音有些澀,可每個字都咬得清楚,“我是來告訴你,月試之約,我會全力以赴。不是為了贏你,是為了對得起我自己。”
沈瑾看著他,沉默了一瞬。
“周解元,我也是。”
周維抬起頭,看著沈瑾。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撞在一起,沒有火花,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敵意,是一種互相尊重。
周維站起身,把那捲紙收好,拱了拱手:“月試見。”
“月試見。”
周維轉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裡顯得有些瘦削,可脊背是首的。
趙修遠看著他的背影,壓低聲音對沈瑾說:“周維變了。”
沈瑾點了點頭:“嗯。他變了。山長會高興的。”
月試越來越近了。
書院的氛圍也在悄然變化。那些舉人不再像從前那樣,三五成群地議論沈瑾和周維的比試了。不是不關心,是把關心放在心裡了。他們開始更用功地讀書、更認真地寫文章、更頻繁地去找先生請教。
楊煜注意到了這種變化。有一日在飯堂裡,他端著碗坐在沈瑾旁邊,壓低聲音說:“沈師弟,你有沒有發現,書院的學風變了?”
沈瑾抬起頭,看了看西周。那些舉人三三兩兩坐在飯堂裡,有的在討論課業,有的在看書,有的在低聲背誦。沒有人高談闊論,沒有人吹噓自己的文章,沒有人嘲笑別人的學問。
“變了。”沈瑾說,“從前他們以為自己什麼都行,如今他們知道自己還有不足。知道了,就會去補。補了,就會進步。”
楊煜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感慨,又像是在確認什麼。
“沈師弟,你知道嗎?你來嶽麓書院之前,我以為自己己經很努力了。可你來了之後,我發現自己還不夠努力。不是跟別人比,是跟自己比。你讓我看見了一個讀書人該有的樣子。”
沈瑾搖了搖頭:“楊師兄,不是學生讓你看見了什麼。是你自己看見了。你心裡本來就有那個樣子,只是從前沒發現。如今發現了,就回不去了。”
楊煜愣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可沈瑾看得出來,那是從心底裡溢位來的笑。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回不去了。”
月試前三天,沈瑾在山長書房裡待了整整一個下午。
羅慎之把《湖南方誌》《湖廣賦役全書》《天下郡國利病書》裡最重要的篇章挑出來,一篇一篇地考他。沈瑾一一作答,有的答得對,有的答得不對。答對了,羅慎之點點頭;答錯了,羅慎之也不罵,只是把那一段再講一遍。講完了,說:“回去再讀。明日再來。”
沈瑾從山長書房出來時,天己經快黑了。
他站在走廊裡,深深吸了一口氣。夜風涼涼的,帶著竹葉的清香,拂在臉上,把他心裡那些緊張慢慢吹散了。月試,他終於準備好了。
不是準備好了贏,是準備好了面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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