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瑾。”趙修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沈瑾轉過身。趙修遠站在他身後,看著遠方。
“怎麼了?”
“今日羅山長說的那句‘別忘了行’,是什麼意思?是讓你別忘了走路,還是讓你別忘了做事?”
沈瑾想了想,嘴角慢慢彎了起來:“都是。走路是行,做事也是行。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路不只是腳下的路,也是心裡的路。走完了,還得做事。事做成了,路才算走完。”
趙修遠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從醴陵往東北,經萍鄉、宜春、分宜,過袁州府,再往東走,就到了江西腹地。這一帶多山,路不好走,馬車顛簸得厲害。沈瑾索性棄了馬車,改走水路,從袁江入贛江,順流而下。
船比馬車穩當多了。沈瑾站在船頭,看著兩岸的山巒往後倒退,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踏實。
這條路,他前世在地圖上看過無數次——長江、贛江、鄱陽湖、南京。可那都是紙上的線條,冷冰冰的,沒有溫度。如今他站在船上,風吹在臉上,水濺在手上,兩岸的村莊、田野、炊煙,一樣一樣地從眼前掠過。他忽然覺得,那些線條活了。
船在樟樹鎮停了一夜。鎮子不大,可很熱鬧。碼頭上停著大大小小的船隻,卸貨的、裝貨的、修船的,人聲嘈雜。沈瑾帶著趙修遠和秦安在鎮上走了一圈。他看見碼頭上扛大包的苦力,光著膀子,汗流浹背,一包一包地往船上扛。他看見茶館裡說書的先生,拍著驚堂木,講的是民間演義,臺下坐滿了人,聽得如痴如醉。他看見街邊賣藝的雜耍班子,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翻著跟頭,翻完一個就端著銅盆向圍觀的人討賞。銅盆裡只有幾文錢,孤零零地躺在盆底。
趙修遠看著那個翻跟頭的孩子,腳步慢了下來。那個孩子比他矮半個頭,瘦得像根竹竿,可翻起跟頭來利落得讓人眼花繚亂。他翻完一個,端起銅盆,朝圍觀的人鞠躬,臉上帶著討好的笑。
“他多大?”趙修遠問。
“不知道。”沈瑾說,“大概八九歲。”
趙修遠沉默了一會兒,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放進銅盆裡。銅盆裡原先那幾文錢旁,又多了幾文,總算不那麼冷清了。那孩子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趙修遠,又看了看他身上的錦緞長衫,眼睛亮了一下,連忙鞠躬,嘴裡說著“謝謝公子,謝謝公子”。
趙修遠沒有說話,轉身走了。沈瑾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跟了上去。
趙修遠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麼心事。
“沈瑾,你說,那個孩子,他以後怎麼辦?”
沈瑾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也不願意去想。這個世道,有人生在錦繡堆裡,有人生在泥地裡。生在錦繡堆裡的人,不一定一輩子都在錦繡堆裡;生在泥地裡的人,也不一定一輩子都在泥地裡。可更多的人,生在泥地裡,就一輩子在泥地裡。
“他比我們苦。”趙修遠說。
“嗯。”
“可他沒有放棄。”
“嗯。”
趙修遠沒有再說話。
從樟樹鎮繼續往北,經豐城,過南昌,入鄱陽湖。湖面寬闊得像海,一眼望不到邊。水鳥在湖面上盤旋,漁舟在遠處點點,水天一色。沈瑾站在船頭,風吹得衣角獵獵作響。
“鄱陽湖。”他說,“過了鄱陽湖,就是長江。進了長江,往東走,就到南京了。”
趙修遠站在他旁邊,手扶著船舷:“南京是什麼樣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