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閣老發現蘅丫頭舉棋遲疑了。
溫蘅那枚黑子懸得太久了。她原本己經想好了落子的位置，可就在門被推開的那一瞬間，那盤她己經看了大半局的棋，忽然變得陌生起來。
她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落在棋盤上，像一盞被點燃的燈，不偏不倚地照在她那枚還沒來得及落下去的黑子邊緣。
她的手指微微收緊，又鬆開。她知道自己該把那枚子落下去，可那道目光的分量讓她忽然忘了自己原先想好的位置。她換了一個方向，又在最後一刻改了主意，偏移了半目。那半目在旁人看來或許微不足道，可在她心裡，那是一條岔路，而她己經走岔了。
溫閣老看見了那半目的偏移。他的目光從棋盤上抬起來，落在孫女的側臉上——她的耳根微微泛紅，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那枚黑子終於落了下去，落在她方才猶豫過三次的位置上。溫閣老心裡有了數——這孩子，果然在意那個少年。
他沒有停頓，拈起白子，順著那道缺口輕輕一落。溫蘅愣住了，低頭看著棋盤。白子落在她方才猶豫時露出的那道縫隙裡，像是被人從外面輕輕推了一下門，門合上了，她再想從原路攻進去，己經來不及了。
她抬起頭看著祖父，那雙眼睛裡帶著一種她極少露出的、被什麼重物輕輕壓住了的意外。她張了張嘴，可那些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溫閣老靠在椅背上，嘴角那個弧度己經壓不住了。他像是一個藏了很多年的秘密終於被自己親手翻出來曬在太陽底下，滿意得像個孩子。
秦安站在沈瑾身後，看見這位穿著青布長衫、面容清瘦的老者贏得棋局之後露出的那副得意表情，嘴角沒繃住，不小心笑了一聲。
那聲音很短，短到像一片被風吹起的落葉，還沒來得及落地就被他自己捂住了嘴。他連忙低下頭去，恨不得把整個自己縮排衣領裡，把袖子攥得指節發白。
可他方才那聲笑確實己經落進了這間屋子。溫閣老側過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重，卻帶著一種“你笑我什麼”的審視。
沈瑾沒有回頭，可他的目光己經偏了一瞬，他知道秦安那聲笑確實冒失了，可他知道這孩子不是存心的，只是沒繃住。
“溫閣老，”沈瑾開口，語氣平穩，像是把那聲笑從話題裡輕輕挪開了，“學生奉命，特來拜見。”
他側身從秦安手裡接過那隻青灰色陶壇，雙手捧起，放在棋盤旁邊的空處，“這是學生家裡新釀的酒，名喚‘玉壺春’。量少，尚未正式開售，只是晚輩的一點心意。”
溫閣老原本還沉浸在贏了孫女的得意裡，聽見“玉壺春”三個字時，他的目光被那陶壇輕輕牽住了。他伸手拿過陶壇，先翻過來看了看底部的窯款，又湊近壇口聞了聞封泥邊緣滲出的那一線清冽的氣息，然後放下罈子，轉向沈瑾。
“這就是京城傳的‘玉壺春’？老夫聽說這酒在京城一罈難求，連六部的幾個尚書都託人打聽是誰釀的。這酒是你沈家出的？”
沈瑾點了點頭：“是。不過京城的銷路，是家師家的孫伯打點的。”
溫閣老沒有回答，伸手去揭封泥。他的動作比平時快了些，像是等不及要驗證什麼。
溫蘅坐在他對面，原本還沉浸在棋局落敗的意外裡，看見祖父這副模樣，聲音溫柔卻帶著明明確確的分量：“祖父，您又忘了。”
溫閣老的手在壇口停住了，指尖搭在封泥邊緣，像是被一道看不見的線輕輕拽了一下。他看了孫女一眼，嘴角那層還沒來得及完全展開的笑意被輕輕地攏了一下。他把手收回來，在桌沿上擱平，清了清嗓子，語氣恢復了方才的端方。
“咳，不急，先放一放。”
沈瑾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輕，可溫蘅看見了。
兩人視線撞在一處，像是兩片被同一陣風捲到一起的葉子，還沒來得及碰實，就被下一陣風輕輕推開了。
她垂下眼簾，手指在袖口裡摸了一下那隻粗布小包的稜角，指腹沿著布面邊緣緩緩摩挲了一圈。她沒有抬頭，可她能感覺到那道目光己經從她臉上移開了，像一枚棋子被從棋盤上輕輕提起，放回了棋盒裡。
屋裡的日光又移了一寸。棋盤上那局勝負己定的殘局還攤在那裡，溫閣老的目光己經不在棋盤上了。他看著沈瑾，像是在用自己的眼睛替那些己經聽說的傳言再做一次核驗。
“你先生趙子正，”他終於開口，聲音裡那層方才被“玉壺春”衝散的分寸己經重新收攏回來了，“前段時間在書信中說道收了衣缽弟子，說你己經走完了該走的路，接下來要往更寬的地方去。”
沈瑾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先生沒有跟他說過這件事，可他知道先生的信總是比他的腳步先到一步，在他到達之前替他鋪好下一段路的入口。
溫閣老沒有等他回答，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放下，語氣比方才鄭重了一些：“鄉試放榜還有些日子。放榜之後，你打算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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