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蘅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昨夜詩會上，她隔著燈火遠遠看見沈瑾，擔憂他應付不來那些世家子弟的刁難。可此刻祖父讓他送客，她才發現，真正讓她緊張的，不是詩會上的刀光劍影，而是此刻……
她要面對面地站到他面前了。
她不知道他還記不記得華亭縣那個夜晚。
那夜河邊的月光很淡，她站在碼頭上，河水在腳下湧動，她想跳下去，想順著那條河去找母親。然後他來了，一個比她大不了多少的男孩，站在幾步開外，不靠近，也不走開，只說了一句話：“那就回去。活著。”
她至今記得他說那句話時的語氣，不是哄人的安慰，不是居高臨下的憐憫，是一種“我也很難，但我也在撐著”的平實。正是那種平實，讓她從河沿邊退了回來。
這些年她一首帶著那個粗布小包，時不時摸一摸，像是摸一顆埋進土裡的種子，不知道它會不會發芽。如今那棵樹就站在她面前，在晨光裡，活生生的，比她記憶中的高了一截，眉眼間褪去了稚氣，可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的沉靜。
溫蘅站起身時，袖口裡那隻粗布小包的稜角硌著指腹，硌得有些發疼，像是那東西在提醒她：你該說出口了。可她說不出。那些話在喉嚨裡翻湧著，卻找不到一扇能推開的門。
“沈公子，我送你出去。”她的聲音比她預想的要輕，可落在晨光裡時，連她自己都聽得出那輕裡壓著什麼。
沈瑾本微覺不妥。這個時代，家眷不便單獨見客，若是讓人看見自己與溫家姑娘獨處，哪怕只是送幾步路，也難免落人口實。他本想說“不必勞煩”，可溫蘅己經站起來了，動作不大，卻讓他那句推辭在喉嚨裡轉了半圈，又咽了回去。
沈瑾看了她一眼。他沒有再推辭，只是微微頷首：“多謝溫姑娘。”
兩個人並肩往門口走。秦安跟在後面，隔著三西步的距離，腳步聲放得極輕，像是怕自己打擾了什麼尚未成形的東西。前院的青磚地面被晨光曬得微微發燙，兩旁的槐樹在風裡沙沙地響著，把兩個人之間的沉默襯得更加清晰。
沈瑾走在溫蘅左側半步的位置，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既不顯得疏遠，也不會冒昧。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前方路面上那片正在移動的日影裡。他心裡還在想昨夜那個念頭——那個站在樓梯拐角、隔著燈火望過來的身影，為什麼總覺得見過？可他不確定，不敢貿然開口。
溫蘅走在沈瑾旁邊，手指攥著袖口裡那隻粗布小包的稜角，指腹被粗糙的布面磨得微微發燙。她的目光落在地面上兩個人交錯的影子之間，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把那一口氣吐出來。
“沈公子。”她停住了腳步。
沈瑾也跟著停了下來，側過頭，看著她。晨光照在她側臉上，把她睫毛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
“你是松江府華亭縣人？”她問。
沈瑾微微一怔。昨夜詩會上，他早己當著滿堂人的面報過籍貫——“松江府華亭縣沈家莊人”。
溫蘅當時就在場，自然聽見了。可她此刻還是問了，說明她想確認的，不是他來自哪裡，而是他是不是“那個人”。
“是。”沈瑾沒有猶豫，“松江府華亭縣沈家莊人。”
溫蘅的手指攥緊了那隻小包，聲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縣試前一夜，你是否去過華亭縣碼頭？”
沈瑾的呼吸在那一刻忽然輕了一度。
縣試前一夜。華亭縣碼頭。他當然記得。那一夜他從客棧裡出來透氣，走到河邊，看見一個小女孩站在碼頭邊緣，瘦瘦的，穿著一件薄薄的衣裳，望著河水，像是在等什麼。月光下她回過頭來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的東西他後來很久都沒有忘記。
他把身上所有的銀子都給了她，說：“那就回去。活著。”
他當時不知道她是誰，只知道一個五六歲的女孩深夜獨自站在河邊，那不是一個尋常的夜晚該有的畫面。他只是覺得，應該有人替她把那盞燈點回去。
沈瑾的目光落在溫蘅臉上，像是一根極細的線正在把昨夜那些模糊的輪廓和此刻近在咫尺的面容縫到一起。他認出了那雙眼睛，比幾年前亮了些，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被重新點燃了。
“是你——”他的聲音在那一刻忽然變輕了，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阿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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