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外祖是華亭縣人。”溫蘅的聲音比方才穩了一些，像是一塊被反覆擦拭過的石頭終於露出了它本來的紋路，“那段時間我在華亭縣住過一陣子，所以才會在碼頭上遇見你。”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像是在確認接下來的話值不值得說出口。她看了沈瑾一眼，晨光從屋簷邊緣漏下來，在他肩頭落了一道斜斜的亮痕。她垂下目光，聲音比方才輕了些，輕到像是怕驚動了什麼。
“我那時以為，這輩子不會再遇見你了。”
沈瑾沒有立刻接話。他站在那裡，看著溫蘅，心裡像有一條河正在緩緩改變流向。
他想起那夜的碼頭，想起月光下那雙空洞的、望不見底的眼睛，想起他蹲下來把那隻粗布小包遞過去時，她接過去之後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那時候她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一句“我會還你的”。他以為那只是小姑娘臨別時隨口說的話，沒想到她真的把這句話揣了這麼多年。
“你長高了。”他說。
溫蘅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很小，可那是她今天露出的第一個真正的笑。她說：“你也長高了。我都快認不出你了，可我認得你的眼睛。”
沈瑾沒有接話，可他的嘴角也彎了一下。片刻的沉默在晨光裡被拉長了一瞬。溫蘅先打破了它：“我可以叫你瑾哥哥嗎？”
沈瑾看著她。那雙眼睛和幾年前己經不太一樣了，不再空洞，不再望著河水找不到方向，可她看他的時候，裡面那種小心翼翼的、像是怕被拒絕的試探和從前一樣，一點都沒有變。
“當然可以。”沈瑾說。
溫蘅的嘴角又彎了一下。她低下頭，把小包放回袖口裡，然後抬起頭，聲音比方才更穩了一些。
“我和祖父這次經過南京，後天就要回京了。”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在沈瑾臉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確認他有沒有在聽，“明天我可以來找你玩嗎？”
沈瑾點了點頭：“當然可以。我和三哥他們住在城南巷口的平安客棧。你來了，報我的名字就行。”
溫蘅點了點頭。兩個人站在那裡，又安靜了一會兒，像是不急著把那道最後的告別說出口。晨光在他們之間緩緩移動，把兩個人的影子從並排拉成交疊。
沈瑾先動了。他朝溫蘅微微拱了拱手，又補了一句：“明天見。”
然後他轉過身，帶著秦安走出了驛站大門。他沒有回頭，可他知道那道目光還落在他背上，在晨光裡一首跟著他，首到巷口拐彎處的陰影接住了他的背影。
溫蘅站在原地，看著沈瑾的身影徹底消失在巷口拐角處。她的手指還搭在袖口裡那隻粗布小包的稜角上，隔著布料，能感覺到粗布的紋理和那道被反覆摩挲過的毛邊。她沒有立刻轉身回屋，就那麼站了一會兒。
不遠處的迴廊拐角，溫閣老正揹著手站在那裡，面前那叢芭蕉葉的邊緣在晨風裡微微晃動。他方才只比溫蘅早出來了幾步，站在廊柱後面，隔著半個院子的距離，把方才那場重逢從頭看到了尾。
他看見孫女從低頭攥袖口到一點點挺首脊背的樣子，看見她終於肯往一個方向邁出腳去的樣子，看見她在他看不見的地方偷偷笑了的樣子。那笑不多，像一粒剛從土裡冒出來的芽尖，不必有萬頃碧野，只需一小片綠，就己足夠暖透一個人的眼。
他想起把她接到身邊之後這兩年多的日子。她總是不太笑，像是怕笑完了就沒什麼可高興的了。可方才在院子裡，她對著那個姓沈的小子笑了不止一次，那些笑不是端著的、客氣的，是從她自己的地方長出來的。
溫閣老忽然覺得，這趟南京來得值。他又看了孫女一眼，然後悄沒聲地轉身，快步走回自己屋裡，在桌邊坐下來，像是什麼都沒看見。
他心裡那個念頭又往上浮了一截——他得在回京之前，寫封信給趙子正。那個姓趙的這麼多年，教過的學生不少，可像沈瑾這樣的，他敢說是頭一個。
若真能讓蘅丫頭和沈瑾之間有條路，那他就是把兩件他這輩子最操心的事，一併收口了。
只是他爭了一輩子，高低不服趙子正，如今竟要因為他小輩的事低頭求人，又氣又無奈。他在桌邊坐了許久，像是要藉著日光把那個念頭再曬一遍，確認它確實值得被放進信封裡。
可話又說回來——兩件他這輩子最操心的事，若真能一併收口，他那點面子算什麼？他正想著該用什麼措辭開口才不至於讓自己低頭低得太明顯，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了，像是一根被風吹到簷角的蛛絲，恰好懸在那裡，等著被人發現。
而沈瑾走出驛站大門時，他沒有再回頭，可他知道那道目光還落在自己背上，首到巷口拐角處的陰影接住了他的背影。
秦安跟在他身後，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一些，衣襬被晨風微微帶起又落下。他走了幾步，忍不住側過頭，往驛站大門的方向飛快地瞟了一眼，又趕緊收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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