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製棚的燈光在頭頂嗡嗡作響，像一群蒼蠅在顱內盤旋。
江顧川站在後臺通道里，手指反覆摩挲著監聽耳機的線控。通道兩側堆滿各種裝置箱和繞成一團的線纜，空氣裡飄著乾冰的化學甜味和地板膠皮被燈光烤熱的焦味。外面的觀眾席己經坐滿，三百多號人的交談聲匯成悶雷似的低頻噪音，偶爾被除錯麥克風的刺耳嘯叫切開。
“第七組準備上場。”對講機裡傳來執行導演的聲音。
錢多從一堆器材箱後面鑽出來，手裡拎著兩杯便利店的冰美式。他把其中一杯塞進江顧川手裡，痞笑著用肩膀撞了撞他：“兄弟，你這臉色比我上個月丟錢包還難看。放鬆點兒，又不是第一次上臺。”
“不一樣。”江顧川把咖啡放在旁邊的音箱上，沒喝。
“哪兒不一樣？臺下多坐了幾個戴金鍊子的傻逼？”錢多嘬了口咖啡，朝候場區的方向努努嘴。
候場區的監視屏前，周天磊正被七個選手簇擁著。他今天穿了件印滿Logo的棒球外套，脖子上掛著的鍍金哨子在燈光下反射出廉價的光澤。他說話時手勢很大，指尖幾乎戳到面前選手的鼻子上，那群人卻一個個點頭如搗蒜。
“第七組！第七組請就位！”對講機又響了，這次語氣明顯不耐煩。
江顧川把監聽耳機掛上脖子，朝舞臺方向走去。錢多在身後壓低聲音喊了句：“兄弟，耳機要是出問題你就舉左手，老子在側臺盯著。”
他沒回頭。
舞臺的燈光從頭頂澆下來，像一桶摻了金粉的熱油。江顧川走到舞臺中央的標記點，雙腳踩定。觀眾席的嘈雜聲像被誰突然擰小了音量旋鈕，變成一片模糊的白噪音。他能看清前三排觀眾的臉，有舉手機錄影的，有交頭接耳的，還有幾個明顯是周天磊廠牌的人——他們穿著統一的黑T恤，手肘撐在膝蓋上，擺出一副等著看好戲的姿勢。
主持人舉著話筒從側面走上臺，唸完串場詞後朝評委席做了個請的手勢：“本場突圍賽的主題詞是——‘籠中獸’。即興Freestyle環節，每位選手有六十秒時間。”
監視器畫面切換成倒計時數字:60。
鬼手陳坐在評委席最左邊，今天他沒戴墨鏡，一雙鷹隼似的眼睛首勾勾盯著舞臺。他的指節在桌面上叩了三下，節奏緩慢，像敲棺材釘。冷月芝坐在他旁邊，纖長的手指在平板上滑動，螢幕藍光映得她半邊臉像瓷釉。
倒計時開始。
江顧川抬手按了按監聽耳機，Beat推進來的瞬間他就察覺到不對——鼓點是對的，BPM是對的，但底層鋪了另一軌聲音，像是有人把半截撕裂的電子噪音塞進了取樣裡。那聲音的頻率剛好卡在唇齒音和呼吸聲之間，像指甲刮黑板，又像麥克風回授。
他面上沒變。
第一句詞從喉嚨裡翻上來，他張嘴——
“鐵籠不鎖嗓子骨，鎖的是敢張嘴的狗。”
Flow切進三連音，他把監聽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用腳底板感受地板傳來的低頻震動。沒了耳返，他聽不清細節，但反而更自由了。詞順著情緒往外淌，不卡拍，不找韻腳，句句都踩在心跳的間隙上。
“規矩刻在合同上/他們教我跪著賺/我說站著也能吃上飯/只不過少分一碗——”
觀眾席有人開始叫好，但很快被另一撥人的噓聲蓋過去。江顧川的眼睛掃過評委席，看見鬼手陳嘴角往上提了提，冷月芝的指尖停在螢幕上方沒再動。
六十秒結束。
他吐出口氣，轉身下臺。身後傳來下一組選手上場的腳步聲。
剛走到後臺通道口，雷震就衝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這個大嗓門的漢子難得壓低了聲音，卻因為壓抑而顯得更加急促：“川哥，耳機不對頭是吧？老子剛才在音控室那邊蹲著，看見周天磊廠牌的技術員在你上臺前五分鐘動過監聽分配器。”
“確定？”江顧川擰開礦泉水瓶蓋，灌了半口。
“老子親眼看見的！”雷震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那孫子戴著他們廠牌的工牌，操作完還跟周天磊對了眼。老子想進去抓現行，結果被節目組的保安——”
“別嚷。”錢多從另一側閃出來，手裡多了個手機，螢幕顯示著通話計時，“墨梅姐剛才截了段資料包，監聽干擾訊號是從三號操作檯發出來的。三號臺，登記在周天磊廠牌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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