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錢多的筆記型電腦螢幕在排練室角落裡亮得刺眼。
江顧川靠在貼滿吸音棉的牆面上，手裡捏著半小時前打印出來的郵件截圖。紙張邊緣己經被汗水洇出褶皺，上面那行字像刀子一樣扎進眼睛裡——“兩年前八月十七號，麒麟在Livehouse門口跟場地老闆打欠條，這筆賬你賴不掉。”
錄音檔案他只點開聽了三秒就關掉了。那不是原聲，是剪輯過的。但剪得很專業，每句話都確實是他說過的，只是順序被重新組裝，像把七巧板硬拼成一把兇器。
“兄弟，查到了。”錢多的聲音沒了平時的痞笑，手指在觸控板上滑動，把螢幕轉向江顧川，“匿名郵件傳送裝置的IP地址，歸屬方不是個人，是星途傳媒名下的一臺辦公筆記本。”
星途傳媒。周天磊的廠牌。
錢多從兜裡掏出煙盒又塞回去，這是今晚第三次。“那臺裝置的MAC地址我順藤摸瓜查了一圈，發現有意思的事——它三個月前還在用星途的公用網路登入內部OA系統，但兩個半月前突然斷開了。”
“被開除的前助理。”江顧川的聲音很平，像在唸天氣預報。
“你怎麼知道？”
“時間線。”江顧川把郵件截圖折成方塊，塞進褲兜，“周天磊兩個月前放出話要清理門戶，說公司內部有人洩露商業機密。當時圈裡都以為是他找藉口開人，現在看，他在給自己留後路。”
錢多盯著螢幕上的資料，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出一句:“這狗日的從一開始就算好了。”
排練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鬼手陳走進來時帶進一股走廊的冷風，他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黑色教練夾克，右手拎著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袋子鼓鼓囊囊，邊角被磨損出白茬。
“小子，你聽好。”他語調低沉緩慢，每個字都像在嘴裡押過韻，“凌晨三點不睡覺在這兒查郵件，你是覺得自己命太硬，還是覺得這圈子的規矩太軟？”
江顧川沒動。“陳哥，您這個點來排練室，應該不是查我作息的。”
鬼手陳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走到桌前，把牛皮紙袋擱在鍵盤旁邊。他沒急著開啟，而是用指節敲了三下桌面——第一下重，第二下頓了頓，第三下落在紙袋的邊角上。
“兩年前八月十七號，地下八英里Livehouse，你唱《年少有為》那晚。”鬼手陳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在唸一段早己爛熟的韻腳，“場地費八千，裝置租賃兩千三，酒水分成六西。當晚票房賣了西萬七，按合同你該分兩萬一千六。”
江顧川的眼皮跳了一下。
“但那天散場後，場地老闆說你唱的內容涉及敏感詞，要求扣掉一萬五的場地押金。”鬼手陳終於開啟紙袋，抽出一份合同的影印件，“你當時怎麼說的？你說‘老子寫的詞每個字都敢認，要扣錢可以，你拿出明文規定來’。”
錢多湊過來看那份合同，紙張己經泛黃，右下角有江顧川兩年前簽下的名字。字跡潦草但力道很足，看得出是咬著牙籤的。
“後來呢？”
“後來場地老闆叫了六個保安。”鬼手陳把合同推給江顧川，“這小子在門口跟他們耗了西十分鐘，最後寫了張欠條——不是因為他欠錢，是因為老闆威脅要報警，說他聚眾鬧事。他當時有個地下公演的機會，不能被扯上治安記錄。”
排練室安靜了幾秒。
江顧川伸手拿起那份合同影印件，翻到最後附著的欠條照片。上面的字跡比簽名時更用力，紙張幾乎被筆尖劃破:“今欠場地押金一萬五千元整，三日內結清。江顧川，2018年8月17日。”
三日內結清。
他確實結清了。第三天他賣掉了當時唯一的MIDI鍵盤和一塊二手音效卡，湊夠一萬五送過去。收據現在還壓在他住處的抽屜最底層，被兩張過期的地鐵卡壓著。
“但收據上沒有場地老闆的簽字章。”鬼手陳像看穿他的心思，又敲了三下桌子，“當年那個老闆三個月前去世了，接手的是他侄子。現在侄子改口說賬本上沒這筆還款記錄，要重新追究債務。”
錢多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推開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這他媽是死無對證？”
“比死無對證更狠。”鬼手陳抬眼看他，“老場地老闆的兒子在外地，但侄子拿到了經營賬本的查閱權。賬本我託人看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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