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室的門被推開時，江顧川正把耳機摘下來。
鬼手陳站在門口，手裡攥著那張導師合同，紙張邊緣因為用力過猛己經起了皺。他身後跟著冷月芝，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迴響，手裡平板的螢幕還亮著，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後臺資料截圖。
“小子，你聽好。”鬼手陳走到操作檯前，用指節敲了三下桌面，聲音低沉得像老唱片磨損後的那段雜音，“節目組把你放進選手互評名單裡去了。”
江顧川沒說話，只是把耳機線繞在手指上。
冷月芝把平板推到他面前，螢幕上顯示的是後臺定時任務建立介面。釋出時間定在明天晚上八點整，話題標籤#江顧川退賽#後面跟著三個紅色感嘆號的系統標記，任務狀態列裡綠色的“己預置”三個字刺眼得像刀片。
“寶貝，我們來算筆賬。”冷月芝的聲音依然軟得像棉花糖，但手指點在螢幕上的力道幾乎要把鋼化膜戳碎，“這個定時任務是在你拿出錄音證據之前就建好的，建立時間比你進場早了整整兩個小時。”
她的意思是，節目組從來就沒打算讓那些證據生效。
鬼手陳把手裡的合同抻平放在操作檯上，食指按在簽名欄那行燙金印刷體上：“這圈子的規矩，我定的。他們現在要改規矩，那就別怪老子掀桌子。”
話音未落，雷震的嗓門己經從走廊傳進來，帶著濃重的東北腔：“老子看誰敢投江顧川的淘汰票！”他推門進來的時候肩膀幾乎撞上門框，身後跟著錢多和林颯，唐薇抱臂靠在最後面的牆邊，表情被走廊陰影遮了一半。
錢多把手機舉到江顧川面前，螢幕上是選手微信群的訊息滾動。他習慣性地扯出痞笑，但嘴角的弧度有點僵：“兄弟，周天磊那邊放話出來了，說是但凡投你一票的，賽後他廠牌給資源。不投的——你也知道，這圈子就這麼大。”
“他這是要清場。”林颯的語速比平時還快，每個字都像刀子往外甩，“三十六個選手，他拉攏了十九個。加上節目組在投票介面預先埋好的輿論炸彈，你猜最後能留在舞臺上的是誰？”
她說完冷笑了一聲，但那笑聲裡沒有諷刺，只有一股壓抑著的怒氣。
江顧川把繞在手指上的耳機線解開，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停車場裡，周天磊的保姆車正停在路燈下，車窗貼著防窺膜，黑得像塊棺材板。
“憑什麼？”他突然開口，語氣很輕，輕得像在問自己。
憑什麼說真話的人要被清場？憑什麼堅持真實表達就要被圈子封殺？憑什麼那些靠資本堆出來的人設，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舞臺上說假話，而他連站著的資格都要被預謀剝奪？
鬼手陳盯著他的背影沉默了整整十秒，然後伸手把導師合同從操作檯上拿起來，用拇指死死按住簽名欄，指甲蓋嵌進紙張纖維裡發出細微的撕裂聲。
“就憑他們以為手裡攥著規矩。”
他話音一落，雙手握住合同兩側，用極慢極穩的動作，從中間把那份燙金簽名的合同撕成了兩半。紙張斷裂的聲音在錄音室裡格外清晰，像某種宣示——既然規矩被用來殺人，那守規矩的人也別想善終。
冷月芝眼皮跳了一下，她下意識伸手按住鬼手陳的手腕，但被對方用眼神釘在原地。
“老子今天起不是導師。”鬼手陳把撕碎的合同扔進垃圾桶，轉身走到牆角拎起一把摺疊椅，在錄音裝置前坐下，“我是你的陪練。誰他媽要淘汰你，先過我這關。”
他的指節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三下，這次不是老派說唱術語裡的任何節奏型，而是一種近乎儀式化的重複——每一下都像在釘什麼東西，可能是舊時代的規矩，也可能是他自己的退路。
錢多把手機收起來，拉開冰箱門拿出兩瓶礦泉水，扔給江顧川一瓶。“兄弟，不是我矯情，但鬼手陳這輩子就教過兩個人。第一個是兩年前退圈的陸沉，第二個就是你。”
陸沉這個名字從錢多嘴裡出來時，錄音室突然安靜了幾秒。
江顧川接住水瓶，擰開蓋子卻沒喝。他知道陸沉是誰——兩年前地下嘻哈圈最被看好的新人，因為拒絕了周天磊廠牌的簽約條款，三個月內從全市巡演海報上徹底消失。最後一條朋友圈發的是地下室錄音棚的退租通知，定位是本市的第六人民醫院。
“陸沉的事不全是周天磊的鍋。”鬼手陳的聲音從摺疊椅上傳來，比剛才又低了半度，“但那個被開除的前助理，當年也在他身邊待過。同一檯筆記本，同一個匿名郵件的手法，連發件時間都挑在法院電子送達系統剛生成案號的時候。”
冷月芝把平板翻轉過來，螢幕上換了一份文件，標題是“法院電子送達系統查詢記錄——案號（2024）滬0115民初38721號”。下面羅列著三名原告的資訊，第一個是兩年前Livehouse場地方老闆蘇利民，追討的是裝置和場地損壞賠償款，本金十二萬七千，連本帶利己經滾到了十九萬。
“三個債權人，第一個己經收到郵件了。”冷月芝的聲音終於褪去撒嬌的外殼，露出底下的冷硬，“另外兩個的案號也在系統裡生成，時間節點剛好卡在淘汰賽投票結束前三十分鐘。”
唐薇從牆邊走過來，拿起平板看了幾秒，然後把螢幕轉向江顧川：“蘇利民這個人我查過。他名下的Livehouse三年前因為消防整頓停業，那個時間點正好是你在他場子裡演出的第二天。而消防那邊接到的舉報電話，實名登記人是周天磊廠牌現役經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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