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江顧川的房間裡只剩下螢幕的光。
耳機裡迴圈著白老那段錄音的最後一小節，他己經聽了不下五十遍。古箏的輪指像雨滴砸在青石板上，每一顆音符都裹著八十年代磁帶獨有的底噪，像老照片邊緣的黴斑，反而讓旋律多了一層說不清的質感。
他把音訊拖進編曲軟體，波形圖在螢幕上鋪開。放大到取樣級別後，那段看似簡單的五聲音階突然露出了骨頭每個音符的尾音裡都藏著極輕的泛音，像是彈奏者故意用指甲刮擦琴絃，製造出一種介於樂音和噪音之間的聲響。
江顧川右鍵點選波形，選擇“轉換為hdmi”。
軟體卡了三秒，然後螢幕上彈出一行提示：“檢測到多聲部結構，是否分離通道？”
他愣住。
多聲部？
手指比大腦快一步點了“是”。
波形圖瞬間炸開，像拆開的繩結散成七條獨立的軌道。原本以為是單旋律的古箏片段，竟然被軟體識別出三個隱藏的和聲層——最底層是接近次聲波的低頻震動，中間是那段五聲音階，最頂層則是一串幾乎聽不見的高音，頻率高到像是某種古老的吹管樂器。
江顧川把頂層獨奏，將音量推高十二分貝。
一陣尖銳的嘯叫後，耳機裡傳出清晰的旋律。
那不是古箏。
是骨笛。
用鶴骨打磨的笛子，音色帶著一股從骨髓裡滲出來的涼意，像深冬的風穿過腐朽的窗欞。這段旋律和古箏的主旋律形成嚴格的對位，每個音符都精準地落在古箏的弱拍上，像影子追著光。
江顧川后背貼緊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白老給他的不是一段普通的民間錄音。
這是一首完整的復調作品，用最古老的民族樂器寫的對位法，結構精密得像是巴赫藏在深山道觀裡的私生子。
他抓起手機想給白老打電話，看了眼時間又放下。
繼續拆。
他把注意力轉向最低頻的那層。
次聲波級別的震動在普通音箱上根本聽不見，只有用專業監聽耳機才能捕捉到那種像心跳又像遠雷的悶響。軟體分析顯示，這層“旋律”根本不是傳統意義上的音符，而是一串節奏型——用掌擊琴板、指關節叩擊琴身製造出的打擊樂。
骨笛吹旋律，古箏彈和聲，琴體當鼓。
白老當年在錄音裡玩的東西，放到今天任何一個地下面前都夠他們跪下叫祖宗。
江顧川把三段音軌分別匯出，存進一個新建資料夾，命名為“白老彩蛋”。
然後他新建了一個工程檔案。
808鼓機的低音從監聽音箱裡炸出來，他把古箏的輪指取樣切成十六分音符，鑲在底鼓和軍鼓的縫隙裡。骨笛的旋律用高通濾波器切掉低頻，讓它在副歌部分飄在所有人聲之上，像一根銀針刺穿鼓膜的瞬間。
凌晨西點二十六分，第一版demo匯出。
他摘下耳機，發現窗外開始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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