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顧川抓起外套出了門。
雨夜的街道上幾乎沒人，他騎著共享單車穿過半個城市，到鬼手陳的工作室時全身己經溼透。老爺子站在門口，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看見他的狼狽樣，把煙往耳朵上一別。
“進來。”
工作室不大，西面牆上釘滿了吸音棉，角落裡堆著落灰的合成器。正中央的桌子上擺著一臺灰白色的機器，十二個打擊墊泛著黃，螢幕上還顯示著八十年代風格的綠色字元。
鬼手陳拉開椅子坐下，手指在打擊墊上敲了三下。
“SP-1200，1993年我拿全部積蓄買的。這玩意兒取樣率只有26.04kHz，存一軌鼓組就佔滿記憶體。你們現在用的軟體，記憶體夠存一整個交響樂團。”他抬眼看向江顧川，“但你知道為什麼到現在我還留著它？”
江顧川搖頭。
“因為它逼你想。”鬼手陳按下播放鍵，一段鼓組從監聽音箱裡炸出來，“記憶體只夠錄十秒，你就必須在這十秒裡做出選擇——哪些音符值得留下，哪些該扔。現在你們取樣，一錄就是整首歌，覺得素材越多越好。錯。限制，才能逼出創造力。”
他把古箏錄音接進取樣器，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操作。
“看好了。”
他截取了古箏輪指裡最碎的三個音符，分配到不同的打擊墊上，然後用手指以十六分音符的速度輪擊。原本流暢的輪指被拆解成斷續的脈衝，每一個音符都像被錘子砸進鼓膜，和808的底鼓咬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機械而暴力的律動。
“這叫截斷重排。”鬼手陳站起身，把位置讓給江顧川，“輪到你了。”
江顧川坐下，手指按在打擊墊上。
第一次嘗試，節奏亂了。
第二次，力度不均勻。
第三次，他閉上了眼睛。
指尖落在打擊墊上的瞬間，他突然理解了白老錄音裡那層低頻節奏型的用意——那不是單純的打擊樂，是心跳。演奏者的心跳被錄進磁帶，三十年後在他的指尖下重新跳動。
他睜開眼睛，手指的速度越來越快。
鬼手陳站在他身後，嘴角第一次露出近似滿意的弧度。
“小子，你聽好。”老爺子的聲音低沉下去，“跨界不是把兩個東西拼在一起就叫跨界。你得找到它們骨子裡的共同點，把皮肉剝開，讓骨髓流出來融在一起。白老這段錄音的骨髓，你摸到了。”
江顧川停下手，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波形。
“陳老師，白老當年為什麼沒完成這首作品？”
鬼手陳沉默了很久。
“因為他覺得沒人聽得懂。”老爺子點了那根一首夾在耳朵上的煙，吸了一口，“八十年代末，他寫這首作品想參賽，結果主辦方說‘太前衛，不符合傳統審美’。他把母帶鎖進櫃子，從此只彈傳統曲目。後來有人問他為什麼不繼續寫新東西，他說了一句——”
菸灰落在桌面上。
“‘等這個時代追得上我的時候，我己經不想等了。’”
江顧川看著螢幕上那段波形，突然覺得每一個音符都變重了。
手機在口袋裡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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