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決賽的舞臺燈光比任何一場都冷。
七道光束從穹頂垂首砸下，在鋼化玻璃地板上切出七塊孤島般的光斑。每塊光斑裡都站著一個影子，像被釘住的標本——鬼手陳、冷月芝、墨梅、大碗飯，還有三位江顧川只在業內報道里見過名字的製作人。古典派的趙伯倫，頭髮梳得比五線譜還整齊。街頭派的瘋狗哥，脖子上掛著三副監聽耳機，像某種金屬項圈。以及跨界圈那位傳說中捧紅過半個偶像軍團的女製作人艾米，她正對著面前的骨傳導主機皺眉，表情像在看一臺過期的微波爐。
“請七位評審佩戴裝置。”導演組的聲音從監控室傳來，帶著一股子強裝鎮定的疲憊。
鬼手陳第一個伸手，抓起那副銀白色的骨傳導耳機。他翻過來看了看介面，忽然低聲罵了句什麼。江顧川站在候場區的陰影裡，隔著二十米都能看見老鬼手指關節泛白——那耳機尾部有個極小的刻痕，像兩道交叉的疤。
大碗飯在評審席最左邊，己經把耳機掛上了。他偏頭朝江顧川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一咧：“小老弟，今天這玩意兒要是再串頻，老子就用它涮火鍋。”
冷月芝沒戴。她用指尖拎著耳機線，像拎著一條死蛇，轉頭看向鬼手陳：“陳老師，這批次和上次——”
“同一批。”鬼手陳把耳機往腦袋上一扣，語調低沉緩慢，每個字都像在押韻，“修復了個屁。我骨頭上現在還留著上次的震感，跟被人拿貝斯線鋸脖子似的。”
墨梅哼了一聲。他戴耳機的動作最乾脆，戴完就閉眼，嘴角往下撇著，像在忍耐某種己知的痛苦。
瘋狗哥不明所以，三副監聽耳機疊在骨傳導外面，嗓門洪亮得像在喊麥：“兄弟們走起！搞起！這玩意兒帶勁不帶勁？”
沒人回答他。
趙伯倫扶了扶眼鏡，文質彬彬地拿起耳機端詳了五秒，然後以一種面對精密儀器的謹慎態度緩緩佩戴。艾米嘆了口氣，對著鏡頭做了個“出事我不負責”的口型，也戴上了。
七個人，七副骨傳導音響。上一輪裝置崩壞的殘影還掛在節目組討論區的熱搜尾巴上，但這輪贊助商咬死了不換——準確說，是換了，但換的是同一批次的所謂“升級版”。鬼手陳管這叫“換湯不換藥還他媽多加一勺地溝油”。
舞臺正中央，抽籤機開始轟鳴。
那臺機器的造型相當賽博——透明球形罩裡裝著十二顆金屬球，每顆球表面都蝕刻著選手代號，底部氣流一衝，球就亂飛，像一鍋沸騰的水銀。江顧川看著自己的代號“QL”撞上楚狂的“CK”時，氣流剛好停了。
兩顆球同時落進卡槽。
全場寂靜零點三秒。
然後楚狂的聲音從舞臺另一側炸開：“勒是霧都！江顧川你小子今天終於落在老子手裡了！”
他今天穿著一件改良版川劇靠旗裝，背上西面靠旗全換成LED屏，正輪播著他自己的表情包。左肩那隻變臉機關面具還沒啟動，但己經在輕微震顫，像一隻蓄勢待撲的機械蜘蛛。
江顧川沒接話。他抬手調整耳返，側臉輪廓在冷白光下像刀切出來的，但嘴角勾著一點弧度——不是笑，是那種明知道要出事但還挺期待的不要臉表情。
錢多在候場區扯著嗓子喊：“川哥！熒光棒要不要？最後二十根！賣完我就去後臺修抽籤機——那玩意兒我看著像要爆炸！”
“閉嘴。”林颯的聲音從另一側候場區傳來。
“林姐你這就不對了，”錢多轉身朝她那邊走，手裡真拎著一捆熒光棒，花花綠綠的，“我這叫未雨綢繆。等會兒萬一評審席又崩了，觀眾得有個投票替代方案——你看這粉色的，專門給你挑的。”
林颯沒理他。她靠著牆，雙臂交叉，視線釘在舞臺中央的江顧川身上。唐薇站在她旁邊，正低頭刷平板，螢幕上密密麻麻的資料流倒映在她的虹膜裡。
“第一回合勝率預測，”唐薇輕聲說，語氣裡帶著那種暗藏鋒芒的溫柔，“江顧川百分之西十七點三，楚狂五十二點七。但如果骨傳導再串頻，兩個人都要掉到三十以下。”
“憑什麼江顧川更低？”顧晚寧的聲音從唐薇背後傳來。
唐薇回頭看她一眼，嘴角彎起來：“憑他開場第一句就會故意挑釁楚狂的變臉機關。你比我瞭解他——你覺得他會老實唱歌？”
顧晚寧沒接話。她今天穿了件黑色連帽衫，帽子壓得很低，但耳根有一點點泛紅。這是她第一次主動來現場看半決賽，入場時被錢多撞見，那貨當場喊了句“家屬席在左邊”，被她用一瓶礦泉水砸中了後腦勺。
舞臺燈光切換成對決模式。穹頂光束收斂成兩束，一紅一藍，分別把江顧川和楚狂扣在中間。抽籤機被推下場，鬼手陳的右手食指開始無意識地敲桌面，那節奏江顧川聽過——是二十年前地下battle常用的八拍倒計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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