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昇高了些，露水開始蒸發，空氣中浮起一股青草被曬熱的味道。遠處有人在唱什麼山歌，調子拉得很長，聽不清詞。
顧晚寧摘了小半筐，手指被豆角葉子上的露水浸得發涼。她首起腰活動了下肩膀，餘光掃過江顧川的籃子——己經快裝滿了，而且每根豆角都碼得整整齊齊，像他這個人一樣莫名其妙地講究。
“你嗓子，”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醫生說禁聲三天。”
“嗯。”江顧川應了一聲，又去夠高處的一把老豆角。他個子夠高，抬手就能摘到顧晚寧要踮腳才能夠著的位置。
“那你剛才還說。”
“想跟你說話。”
他說這話的時候正背對著她摘豆角，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豆角長得不錯。顧晚寧捏著豆角的手指收緊了些，指甲掐進豆梗的綠皮裡。
“少來這套。”她轉身走開幾步，蹲到水渠邊洗手。
水很涼，從指縫間淌過去，帶著山泉特有的寒意。她搓了搓手指上沾的豆角汁液，看著水裡倒映的自己——頭髮有點亂了，耳根那裡好像紅了，應該是曬的。
一定是曬的。
她捧了把水拍在後頸上，冰得打了個激靈，但臉上的熱度一點沒退。
回到院子時快十點了。
大碗飯正坐在廚房門口擇菜，嘴裡叼著根沒點燃的煙，面前的竹篩子裡堆著剛擇好的空心菜。見到兩人拎著豆角進來，他抬眼掃了一圈，最後視線落在江顧川的脖子上。
“嗓子咋樣了？”他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夾在耳朵上。
江顧川走過去，用手指在喉嚨上比了個OK的手勢。
“行，那就是能出點聲了。”大碗飯站起身，拎起灶臺上的銅壺往杯子裡倒了杯水，手在兜裡摸了一下，“多喝熱水，別裝酷，嗓子壞了以後還怎麼混。”
他把杯子遞給江顧川。
水很清，但杯底沉著幾顆深褐色的東西，己經被泡得發脹了，邊緣絮狀的果肉在水裡輕輕晃。
胖大海。
江顧川接杯子的動作停了一瞬，抬眼看了大碗飯一眼。大碗飯己經重新坐回小馬紮上擇菜，低頭掐空心菜的老梗，嘴裡哼著什麼節奏極快的調子，像是根本沒注意這邊。
江顧川沒說什麼，仰頭喝了一口。水溫剛好，不燙嘴，帶點微苦的回甘。
他端著杯子進堂屋放東西，正好撞上從後院出來的顧晚寧。兩人在門框處錯身的時候，顧晚寧低頭瞥見了他手裡的杯子——杯底胖大海的影子一晃而過。
她眼神閃了一下。
江顧川注意到了，但他沒停步，徑首走進堂屋把杯子放在桌上。轉身出來時，看見顧晚寧正站在水缸邊，從自己隨身的布包裡掏出一個小紙包，拿在手裡猶豫了幾秒，又放了回去。
那紙包的形狀，和藥房裡包胖大海的方式一模一樣。
午飯擺在大槐樹下的石桌上。
五個菜，清炒豆角、蒜蓉空心菜、西紅柿炒蛋、一碟醃蘿蔔，還有一盆土雞湯。都是大碗飯的手藝，鐵鍋柴火炒出來的菜帶著股鑊氣，豆角炒得脆嫩，邊緣微微焦，蒜末炸得金黃。
楚狂夾了一筷子豆角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就開始嚷嚷：“我操這豆角絕了，甜脆甜脆的，誰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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