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凌晨西點半。民宿客廳的燈還亮著。
大碗飯從臥室走出來的時候，手機螢幕上那道裂痕反射著吊燈的白光。他看了眼窩在沙發裡的三個人——楚狂趴在筆記型電腦前，眼珠子都快貼到螢幕上了。顧晚寧坐在單人沙發裡，雙腿蜷起來，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盯著茶几上那張從光頭老闆那兒拿回來的租賃記錄影印件。江顧川靠在窗邊，窗簾只拉開一條縫，外面天還黑著，他手裡捏著那杯涼透的胖大海，嗓子疼得連吞嚥都費勁。
“翻到了。”大碗飯把舊手機往茶几上一擱，機身磕在玻璃面上發出悶響，“柳川當年傳給我的原始demo，編曲結構跟正式發行的版本完全不一樣。”
楚狂猛地抬起頭：“你怎麼會有柳川的demo？”
“廢話，老子是他第一張專輯的製作人。”大碗飯一屁股坐進剩下的那個沙發位，手指在螢幕上一劃，檔案開始播放。
前奏響起來的時候，江顧川皺了下眉。確實是《野火》的旋律骨架，但編曲粗糙得多，沒有正式版那種被唱片公司打磨過的圓滑勁兒，反而帶著一股子不管不顧的生猛。鼓點像是用老式錄音機敲出來的，吉他音色乾裂得像曬了三天的土坯牆。
柳川的聲音從手機揚聲器裡炸出來，年輕，嘶啞，跟後來那個在頒獎禮上西裝革履說感謝詞的歌手判若兩人。
顧晚寧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
副歌部分響起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聽到了那段不在正式版裡的詞。
江顧川下意識跟著哼起來，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的木板，氣聲多過實音，但調子咬得準。他的聲音疊在柳川九年前的錄音上，像是兩個隔空對罵的醉漢。
“老宅東牆根的青磚縫裡藏著鐵盒子，老爺子說等你成年就給你——”
顧晚寧臉色驟變。
她一把搶過手機，手指按在暫停鍵上，力道大得指節發白。客廳安靜下來，只剩下楚狂筆記本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倒回去。”顧晚寧聲音壓得很低，“剛才那句。”
大碗飯沒說話，伸手在螢幕上一劃。柳川的聲音重新響起，比上一遍更清晰，像是從時光裂縫裡擠出來的迴音。
老宅東牆根的青磚縫裡藏著鐵盒子，老爺子說等你成年就給你。西廂房窗臺上的茉莉是夫人親手栽的，開花的季節滿院子都是味道。
顧晚寧的手指在發抖。
江顧川看著她，沒出聲。他不知道顧家老宅的佈局，沒聞過西廂房窗臺上的茉莉味，但他看見顧晚寧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
“這段詞，”顧晚寧抬起頭，看向大碗飯，“柳川什麼時候寫的？”
“九年前的春天。”大碗飯點了根菸，“他錄完這首歌的第二天，顧家的人就找上門了。唱片公司第二天通知我，專輯要重新編曲，這段詞必須刪。我問為什麼，柳川自己跟我說的——他答應了他姐。”
顧晚寧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姐姐是誰。”
大碗飯吐出一口煙，煙霧在吊燈光下翻滾成一團模糊的灰色。
“柳川是你母親的陪嫁丫鬟的兒子。”
這句話像一把刀，乾脆利落地捅進客廳的空氣裡。
楚狂的鍵盤聲停了。顧晚寧坐在沙發裡，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從背後澆了一盆冰水。江顧川看見她的嘴唇動了一下，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等等。”楚狂突然出聲，把筆記本螢幕轉向三個人，“我剛才在扒節目組外聯製片的社交賬號，你們看這個。”
螢幕上是某個社交平臺的主頁，頭像是一張逆光自拍，暱稱後面跟著節目組的官方認證標識。楚狂把頁面往下拉，停在三個月前的一條動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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