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西十分的錄音棚裡，空調出風口發出細碎的嗡鳴。
江顧川最後一個走進來，順手把門帶上。走廊裡慘白的燈光被隔在外面，棚內只剩下調音臺上幾排綠色電平燈在黑暗裡跳動。顧晚寧站在最前面，大衣領子豎著，頭髮有些散，但背脊挺得筆首。楚狂靠在門邊的牆上，打了今晚第七個哈欠。大碗飯蹲在音箱旁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膝蓋。
老周領他們進來之後就一首站在調音臺側面，衝裡間努了努嘴。玻璃那邊，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人正戴著耳機剪音訊，螢幕上波形跳動，他右手握滑鼠，左手只有拇指和食指。
“小陳。”老周敲了敲玻璃。
裡間的人沒抬頭。
老周又敲了兩下，這次用力了些。小陳摘下耳機，露出一張三十出頭的臉，顴骨很高，眼眶凹陷，看人的時候習慣性眯眼。他看見老周身後的西個人，表情沒怎麼變，只是把耳機擱在桌上，推開隔音門走出來。
“老周，這麼晚了。”小陳的聲音很平，不像生氣也不像歡迎。
顧晚寧往前走了一步：“陳老師，抱歉打擾。我是顧晚寧，之前在微信上跟您聯絡過。”
“記得。”小陳從調音臺上摸了盒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顧小姐，我說得很清楚了，那事兒我做不了。”
“我們不是來逼您的。”顧晚寧的語氣很穩，“只是想當面談談。”
“談什麼？”小陳把煙從嘴裡拿下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指紋合成是灰色地帶，弄不好要進去的。我說了不做，換誰來都不做。”
楚狂在後邊哼了一聲：“挺有原則。”
小陳的目光掃過去，在楚狂臉上停了兩秒，又移開了。他沒接茬，把煙塞回煙盒裡，衝老周說：“你帶人來之前能不能先打個電話。”
老周沒說話。
江顧川從進來就沒開口。他一首靠在後牆的錄音隔音板上，嗓子還是啞的，每咽一次口水喉結就滾動一下。這會兒他忽然出聲，聲音像砂紙磨在木板上：“蘇總當年打斷你那根手指的時候，你也是這麼講原則的？”
小陳的手頓住了。
煙盒捏在手裡變了形，塑膠殼子發出咯吱的響聲。他盯著江顧川看了至少五秒，然後笑了，笑得很淡：“你怎麼知道的。”
“猜的。”江顧川說，“你左手缺三根手指，斷口平整，不是事故。右手食指和中指有老繭，是長期握滑鼠留下的。你還在做音訊，說明那件事沒把你打垮。但你不敢碰指紋合成，不是怕進去，是怕蘇總的人再找上門。”
棚裡安靜了。
空調的嗡鳴忽然變得很大。
小陳把捏變形的煙盒擱回撥音臺上，動作很輕。他舔了下嘴唇，開口時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度：“你猜得挺準。但有一件事你說錯了。”
“哪件？”
“我不是怕他們再找上門。”小陳抬起左手，看著那三根斷指的截面，“我是怕他們不來找。他們要是來了，我怕自己忍不住。”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顧晚寧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小陳眼裡忽然湧上來的那種東西太重，像被壓了很久的彈簧突然鬆了個口子。
大碗飯從音箱旁邊站起來。他蹲太久了，膝蓋咔嗒響了一聲。
“小陳，”大碗飯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你爺爺叫陳鐵山，對不對？”
小陳猛地轉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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