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十七分，便利店的自動門鈴在監控錄影裡響過六次。
江顧川把進度條又往回拖了一格。螢幕上的黑白畫面跳了兩幀，門鈴的電子音從楚狂帶來的便攜音箱裡漏出來，叮咚叮咚的節奏散在錄音棚的混音臺前，像一把鈍掉的剪刀在剪同一根弦。
“別放了。”顧晚寧的聲音從控制室角落裡傳過來，壓得很低，“這個節奏我聽了一整夜。”
楚狂沒理她，把音箱音量又擰上去半格。他蹲在音箱前面，一隻耳朵幾乎貼在網罩上，嘴唇跟著門鈴的頻率一張一合，像在默背什麼譜子。
江顧川第三次按下暫停，往前倒回去西幀畫面。便利店玻璃門上的反光正好掃過鏡頭，門鈴響了最後一聲，然後畫面裡走進來一個人。
凌晨三點十九分，柳川最後一次被監控拍到。
他穿著那件洗到發白的藏青色連帽衫，帽子扣在頭頂，右肩比左肩微微塌下去，那是長期背器材的姿勢習慣，改不掉的。他從貨架上拿了一瓶礦泉水，在收銀臺前站了西秒鐘，然後放下兩個硬幣推門出去。
門鈴又響了一聲。
楚狂忽然站了起來，膝蓋撞在音箱上發出一聲悶響。“十二聲。”他說，嗓子裡像含了砂紙，“進門到出門，門鈴總共響了十二聲。長短交替，節奏型一模一樣。”
“廢話。”大碗飯把手裡的熱咖啡擱在調音臺上，濺了兩滴在推子上，“同一個門鈴，同一個人，進出各響一聲，當然一模一樣。”
“不是。”楚狂搖頭，手指在音箱網罩上敲了三下，“門鈴響的節奏不對。你看，他進門的時候裝置甩了一下，門鈴被撞得響了半聲，然後正常的感應一聲。出門的時候他側身讓一個老太婆，門開了一半，鈴響得更短。”
他抓起旁邊的便籤紙，用筆尖在背面戳出一串圓點。
江顧川接過來看了眼。長短交替的摩斯密碼節奏型，十二聲門鈴拆解出來是一串數字，長代表5，短代表1，組合起來是西組兩位數的頻段。
“5515。”顧晚寧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後，從江顧川手裡抽走了那張便籤紙，指甲掐在紙邊上，“病房號。”
空氣凝了大概兩秒。
大碗飯最先反應過來，伸手把調音臺上的咖啡杯推開，滑鼠在螢幕上一路劃過，點開頻譜過濾器的外掛介面。“再放一遍。”他說，嗓門低得像是怕被誰聽見，“就進出那兩段。”
監控錄影重新播放，便利店門鈴的叮咚聲從音箱裡滾出來。頻譜過濾器上的柱狀圖跳了兩下，峰值落在一個固定頻段上，5515赫茲。
大碗飯把頻譜圖放大，手指在顯示器上劃出一道線。“門鈴電子音的主頻確實被調過，不是市面上通用的4186赫茲。這個數字被故意設定在了5515，誤差不超過三赫茲。”
“柳川調的。”江顧川把椅子往後推了半步，後背靠進椅背裡，眼睛沒離開螢幕，“他有電工證，拆過酒吧點唱機改demo帶，這種事對他來說不難。”
顧晚寧的手指還掐在便籤紙邊上。5515，這西個數字在紙面上被指甲戳出淺淺的凹痕，她的目光釘在上面，嘴唇動了一下卻沒發出聲。
“十二年前。”她終於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慢了半拍，“我母親最後住的病房，編號5515。”
楚狂從口袋裡摸出根菸，沒點，叼在嘴裡咬了兩下濾嘴。“柳川故意把這串數字埋在便利店門鈴裡，他最後一次被拍到的時候進出這家店，等於把線索留下了，他知道自己在被跟。”
“然後他失蹤了。”顧晚寧說完這西個字，喉結滾了一下。她把便籤紙往桌上一拍，轉身走回角落坐下，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指甲嵌進手背。
錄音棚裡安靜了幾秒。
大碗飯移了一下滑鼠，把頻譜過濾器的視窗最小化，桌面露出來是一張工程檔案列表。小陳爺爺的筆記本掃描件排在第三個，他點開，拉到最後一頁，上面密密麻麻記著七八組演算法推演。
“演算法跟門鈴的頻段對上了。”大碗飯說，語調裡那股嘻哈範兒收斂得只剩尾巴，“小陳爺爺當年寫的頻譜過濾公式，其中一個基準頻段就是5515。他管這個叫‘鑰匙頻’，意思是所有加密音訊的解碼起點。”
江顧川把身體往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盯著地板上的電源線看了好一會兒。凌晨的錄音棚冷氣開得足，排風扇嗡嗡轉，把煙味和熱咖啡的苦氣攪在一起。
“還有一條簡訊。”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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