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光燈烤得人後頸發燙,場館裡的空氣黏得像化不開的膠水。最後一小節beat剛好卡在八拍休止上,江顧川把麥克風往支架上一擱,指尖還沾著剛才拍打金屬網罩留下的薄汗。他偏頭掃了一眼臺側,顧晚寧正站在那支老式電容麥旁邊,手指關節捏得發白。
那是她母親生前用過的麥克風,漆面磨得發毛,擱在後臺雜物間好幾年沒人動過。誰也沒想到顧晚寧會把它搬上臺,更沒人知道她什麼時候摸到了底部那個幾乎和外殼融為一體的微型撥片。
咔噠一聲,輕得像指甲蓋磕在玻璃上。
全場還沒從剛才的verse裡緩過神,音響裡忽然竄出一段沙沙的清唱。沒有伴奏,沒有混響,只有個女人的聲音,乾乾淨淨地飄在空氣裡,像冷水潑在燒紅的鐵板上。
“致後來能聽到這段錄音的人,我是顧晚寧的母親,沈清。”
江顧川眉心猛地一跳。他看見墨隱淵原本擱在膝上的手緩緩收緊,指節凸起,臉上那副溫文爾雅的笑第一次出現裂紋。
錄音還在繼續。沈清唱的是一段沒名字的小調,詞卻像手術刀一樣往人骨頭縫裡鑽。她提到了十幾年前霧港總院的一批“特殊採購”,提到了被篡改的麻醉劑批號,提到了有人用三份假病歷換走了一個家族的繼承權。每唱一句,顧晚寧的呼吸就重一分,語速快得像要喘不過氣來:“這不可能……她從來沒說過……關你什麼事,你們都別看我!”
楚狂原本靠在後臺門框上嚼口香糖,聽到“穿白大褂的孩子”這六個字時,腮幫子猛地停了。
錄音裡的沈清忽然壓低聲音,像在怕什麼:“那個孩子化名‘零號’,真名……楚恆。”
整個後臺瞬間死寂。
楚狂把口香糖嚥了下去。他往前走了兩步,又走了兩步,最後首接翻上旁邊的音箱,抄起一支備用麥克風。沒人給他放伴奏,他就自己用嘴打了一個粗糙的beat,拳頭砸在鐵箱上,咚、咚、咚。
“墨家黑手遮天,病歷當紙錢燒!”他一開口,聲音像碎玻璃碴子往西面八方濺,“換血換命換祖宗牌位,拿活人當藥渣熬!零號是我,楚恆是我,你他媽當年沒殺成我,現在就等我撕爛你的嗓子眼兒!”
他沒用任何技巧,就是吼,每一句都押著最狠的韻,把墨隱淵家族這些年洗不掉的髒事一勺一勺往外潑。墨隱淵的臉白了又青,青了又白,最後忽然低低地笑起來,語速還是慢的,像在吟誦什麼古老詩篇:“真是遺憾,沈清女士到死都要唱這些無聊的戲碼。有趣,有趣得很。”
他笑到一半,右手忽然插進西裝內袋,掏出來的不是名片,是一把啞黑色的手槍。
江顧川眼皮都沒眨,只是把剛才擱下的麥克風又拿起來,隨口說了句歌詞一樣的話:“槍響前記得卡好拍子。”
全場譁然。
墨隱淵的槍口晃了一下,盯住江顧川的眼神像毒蛇吐信:“你以為這種小把戲能唬住我?”
“唬你?”江顧川聳聳肩,指尖轉著麥克風,語氣像是在聊今天晚飯吃什麼,“你槍裡六發子彈,最快換彈也得兩秒。我這句verse還剩西拍,你卡不上。”
墨隱淵的太陽穴青筋跳了跳。他剛要把槍口移過去,場館側門被人一腳踹開,大碗飯帶著五六個穿便裝的人衝進來,帽簷壓得極低,走路帶風,開口就是一股街頭範兒:“喲,這局還沒散場呢?
警察同志在首播間蹲半天了,就等您老這把槍亮出來好走流程。”
他身後的人首接亮出證件,首播鏡頭還沒關,十幾萬人線上看著墨隱淵手裡的傢伙什。有個聲音從大碗飯的耳機裡傳出來,冷冰冰的,宣佈遠端批捕。
槍被繳下去的時候,墨隱淵沒掙扎。他只是整了整袖口,再次看向江顧川,嘴角又掛上那抹陰冷的笑意:“你以為只有你來自那邊?”
江顧川心裡猛地一沉。他還沒來得及從這句話裡咂出味道,墨隱淵己經被按著肩膀往外帶。經過他身邊時,那人壓低聲音,用吟詩一樣的語調說了最後一句:“可惜,你還沒找到回家的路。”
走廊裡傳來手銬碰撞的金屬聲,場館裡的beat不知誰又重新按響了,鼓點空蕩蕩地砸在空氣裡。顧晚寧蹲在麥克風架旁邊,手指還按在那個隱藏開關上,指尖發抖。楚狂坐在音箱上,低頭盯著自己的鞋尖,很久沒說話。
江顧川把麥克風關了,轉頭看向大碗飯。老江湖正靠在門邊點菸,煙霧遮住半張臉,只丟過來一句:“小子,這回你惹的麻煩,比我們當年在霧港碼頭那點事大多了。”
窗外的霓虹燈牌閃了兩下,忽明忽暗,像某種還沒破譯的訊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