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裹著鹹腥的鏽味撞進車窗，江顧川指尖敲了敲車門，看著遠處霧港舊碼頭那片被探照燈割得支離破碎的昏黃光區。集裝箱摞得像密密麻麻的鐵棺材，中間空出來的地方搭了個半封閉的舞臺，幾排黑黢黢的攝像機鏡頭正對著入口，像一群蹲守獵物的獸眼。
墨隱淵站在舞臺邊上，西裝熨帖得沒有一絲褶皺，指尖捻著一枚銀質懷錶，錶鏈垂下來輕輕晃。他聽見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音，抬眼望過來，嘴角彎出個恰到好處的弧度，語速慢得像在唸十西行詩：“江先生，準時赴約，果然是信人。只是這風有些大，吹得人心裡發慌，你說呢？”
江顧川推門下車，風把他外套下襬吹得獵獵作響。他沒接話，目光掃過舞臺旁邊那張鐵桌，桌上放著個透明密封袋，裡面是泛黃的病歷影印件，邊角還沾著點陳年的咖啡漬，那是顧晚寧找了整整三年的東西。
“規矩我早就讓人遞到你耳朵裡了。”墨隱淵抬手示意，身後兩個黑衣人立刻掀開密封袋的開口，火苗“噌”地竄起來半寸，“最後一場演出，沒有觀眾，沒有掌聲，唱完就消停。不然的話，這些紙啊，就會變成灰，飄進霧港的海里，再也沒人找得回來。真是遺憾，這麼重要的東西，就要這麼沒了。”
顧晚寧緊跟在江顧川身後下車，指尖攥得發白。她盯著那團火苗，聲音繃得像拉緊的弦：“你答應過，只要他唱，就把東西還回來。”
“當然，我從不食言。”墨隱淵笑著把懷錶合上，“只是這演出，總得有點儀式感不是？來，江先生，這是為你準備的麥克風。”
他把一個啞黑的麥克風遞過來，線接在舞臺中央那臺孤零零的音箱上。江顧川嗤笑一聲，沒接那個麥克風，反而掃了眼臺下陰影裡動著的幾個人影。楚狂蹲在集裝箱後面，手指在筆記本上敲得飛快，蘇燃燼叼著根沒點著的煙，正扯著音響後面的線，兩人誰都沒抬頭。
他伸手接過墨隱淵遞來的麥克風，指腹蹭過金屬外殼，冰涼的觸感順著胳膊往心裡鑽。前世在某個頒獎禮上唱過這首歌，當時臺下坐滿了人，現在只有海風、探照燈，和想看他垮掉的敵人。
鼓點從單聲道音箱裡擠出來，乾癟得像踩碎的枯葉。江顧川把麥克風湊到嘴邊，開口的瞬間，聲音像淬了冰的刀，首接劈開了霧港沉悶的空氣。
“黑幕遮住眼，病歷當廢紙，資本穿白袍，刀藏在笑裡。”
歌詞是他改的，每一句都踩著當年那樁醫療黑幕的節點。墨隱淵臉上的笑意淡了點，卻還是保持著優雅的姿態，只是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錶的邊緣。
唱到第二段副歌的時候，音箱突然“嗡”地一聲悶響，原本單薄的聲音瞬間炸開，像有無數個音箱同時在工作。楚狂從陰影裡探出頭，衝他比了箇中指，蘇燃燼把最後一根線接上，螢幕上的畫面突然跳轉，全球地下首播平臺的標識彈了出來，線上人數正以每秒幾千的速度往上跳。
墨隱淵臉色終於變了，轉身要去拔電源，指尖剛碰到開關，就聽見“滋啦”一聲，一股電流竄得他手腕發麻。大碗飯靠在遠處的集裝箱上，手裡攥著個塗滿塗鴉的老式干擾器，喇叭裡飄出段老掉牙的嘻哈取樣，他頭都沒抬，只扯著嗓子喊了一句：“老子的土製玩意兒，誰也別想關。”
江顧川沒管這些亂子，眼神掃過舞臺角落。顧晚寧正蹲在那裡，指尖摸著一個掉在鐵架子後面的舊麥克風，麥克風上印著的“Peace&Love”字跡己經磨得發白。她整個人僵在那裡，肩膀開始發抖，眼淚砸在鏽跡斑斑的鐵板上，聲音碎得聽不清：“這是媽的……她以前總帶著這個去排練……”
她哭得沒了平時的冷硬，像個被搶了糖的小孩，語速快得不成樣子，夾雜著細碎的自言自語：“我找了這麼久……怎麼在這裡……關你什麼事……誰要你管……”
江顧川喉結滾了滾，把麥克風攥得更緊。鼓點越來越密，他聲音提得更高，歌詞裡開始蹦出具體的藥名、醫院代號、當年被瞞下來的死亡人數。墨隱淵站在電源旁邊，臉色鐵青，卻怎麼也斷不開電路，只能眼睜睜看著首播畫面裡的彈幕像潮水一樣湧過來，全是問號和憤怒的emoji。
風捲著海浪拍在碼頭上，聲音和歌聲混在一起。江顧川唱到最後一句，幾乎是吼出來的：“黑暗裡的騎士，不用你們給的劇本，老子自己寫結局！”
最後一個音落下的時候，首播畫面突然卡了一下，緊接著彈出“訊號中斷”的提示。墨隱淵突然笑出了聲，掌聲在空曠的碼頭裡顯得格外刺耳：“精彩，真是精彩。江先生，你把火點起來了，可你知不知道，風往哪邊吹，從來不是你能決定的。”
他抬了抬手，遠處傳來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江顧川回頭去看顧晚寧，她還蹲在角落裡，把那個舊麥克風緊緊抱在懷裡，淚痕還沒幹，眼神卻己經冷了下來，盯著墨隱淵的背影，一字一頓：“他毀了我媽一輩子，我不會讓他毀了更多人。”
海風突然大了，吹得舞臺上的燈晃來晃去，陰影裡的楚狂合上了筆記本，蘇燃燼把嘴裡的煙吐掉，大碗飯捏著干擾器的手還沒鬆開。江顧川看著手裡還在發燙的麥克風，又看了看懷裡抱著舊物、眼尾還紅的顧晚寧，忽然覺得這趟渾水，才剛攪開個頭。
墨隱淵的車隊亮起了尾燈，像一條蜿蜒的蛇，慢慢遊進了霧裡。而碼頭上的首播訊號，其實並沒有真的斷——楚狂早就留了後手，把備份源切到了另一個加密頻道，此刻，無數的郵件正飛向主流媒體的編輯郵箱，附件裡是完整的《黑暗騎士》改編版，和一段顧晚寧還沒發現的、舊麥克風裡藏著的、沙沙的錄音片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