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潑了墨，濃稠得能從窗戶縫裡滲進來。
隔音實驗室內，斷開的電線散落一地，金屬燒灼後的焦糊味粘在空氣裡，甩都甩不掉。江顧川站在桌邊，盯著那臺開盤錄音機，指尖輕輕敲打著機身外殼。機械的嗡鳴聲在房間中迴盪，像某種詭異的呼吸節奏。
顧晚寧靠在牆上，離他兩米遠，雙手抱胸，神情冷得像結了冰。她看著江顧川從口袋掏出巴掌大的便攜錄音裝置，對準錄音機的喇叭開始取樣。
“你瘋了。”她的聲音平靜，但尾音微微上揚，像刀尖挑起一絲怒意，“墨隱淵的人隨時可能摸過來，你在這——做歌？”
江顧川頭都沒回，手指在錄音裝置的旋鈕上輕輕撥動，調到一個更靈敏的檔位。“瘋？這叫專業素養。”語氣裡帶著那種欠揍的輕鬆，“大敵當前，不打一首戰歌助助興，說不過去吧？”
“少來這套。”顧晚寧聲音冷下去，“你這是找死。”
磁帶緩緩轉動，發出細碎的低噪。江顧川把麥克風貼近喇叭，嬰兒的哭聲從《GLFANT-07》那盤磁帶裡幽幽傳來，細弱、斷續，像隔著幾層棉被的悶響。他閉眼聽了十秒，忽然屈起手指，在錄音機的外殼上敲出一段節奏。
梆——梆梆——梆——梆梆梆——
節奏不復雜，但恰好卡在嬰兒哭聲的斷點上，出奇地合拍。江顧川嘴裡跟著哼出幾個低沉的音節，像hiphop的flow，又像某種古老的號子，模糊、黏稠，帶著原始的壓迫感。
顧晚寧皺起眉頭，鬆開手臂，朝他走過去。“你真以為這個能破局？”她的聲音急促起來，“你不是說真王曼可能在接應嗎？你在浪費時間——”
“別吵。”江顧川頭也不回，手指再次敲上機殼。這一次，拇指按在機身側面的隱蔽按鈕上——那是聲控開關，只有專門查過這款老機器技術規格的人才知道的位置。
咔嗒。
磁帶倒帶聲炸響，嬰兒哭聲被反向拖拽，所有音節倒轉，變調成尖銳的長音。取樣器裡那段合成器旋律突然從監聽喇叭裡爆開，像一條銀蛇撕裂夜空。
牆壁開始震動。
顧晚寧停住腳步，瞳孔驟縮。正對錄音機的那面牆，沿著一條隱形縫隙平滑上升，露出後方狹窄的鐵門。門框西周焊著銀色金屬板，刻滿了細密的電路紋路，像某種古老的法陣。
“這是……”她的嘴唇微微張開，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真實的驚愕。
江顧川放下錄音機，把便攜裝置塞進兜裡，拍拍手上的灰。“老錄音機是誘餌，取樣也是誘餌。”他轉頭，咧嘴一笑，“懂行的人才配進這個門。”
鐵門後傳來腳步聲，輕盈，不急不緩，像走了一條很長的路才到達。腳步聲在門內側停下，停了大約兩秒鐘，然後門被推開。
推門的女人比江顧川記憶中老了很多。
她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工作服，頭髮幾乎全白了，紮成低馬尾垂在肩上。臉上佈滿細密的皺紋，眼角、嘴角、眉心，每處都是歲月和疲憊留下的痕跡。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像兩塊打磨過的燧石，在燈光下閃爍著銳利。
她看向江顧川，看了一會兒，笑了。“就知道你會用音樂破門。”她的聲音沙啞，像在沙漠裡走了很久的人終於開口，“那個錄音機裡裝了一盤特製磁帶，表面錄的是《GLFANT-07》的嬰兒哭聲取樣，但真正的內容藏在第二層音軌。一個經過頻率壓縮的引導訊號，只有懂行的製作人才能聽出端倪，知道要用節奏去觸發聲控開關來解碼。”
江顧川靠在桌沿，雙手插進口袋，歪著頭打量她。“真姐，你這招夠陰的。”
“不陰怎麼防住不該進來的人？”真王曼在他面前半米處站定，抬手拍了拍錄音機頂部，“墨隱淵手下有的是技術人員，但他們寫程式碼的，不懂節奏的靈魂。你剛才敲的那段節奏——梆梆梆連三下——那是十二年前我們在秋山地下錄音棚一起玩即興時，你隨手編的一個beat開頭。”
江顧川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記這麼清楚？”
“你那個beat的副旋律是我續的，我當然記得。”真王曼抬了抬下巴，“行了，別浪費時間敘舊。我進來不是為了跟你說廢話的。”
顧晚寧從牆邊走過來，目光在真王曼臉上停留了幾秒。“你就是真王曼？”她的語氣恢復了一貫的冷淡，“江顧川說你是《盜夢幻話》歌詞的創作者，也是那些實驗性取樣曲的製作人。但我查過資料，你二十年前就己經被行業封殺，銷聲匿跡了。”
真王曼看了她一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封殺？說得客氣了。那不叫封殺，叫被連根拔起。這些年我不是消失，是躲起來了。”
“躲誰？”顧晚寧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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