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顧川的手指懸在觸控板上方，頻譜儀螢幕的波形圖被一條首線暴力截斷。空調出風口的嗡鳴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全息影像回放到第七遍，年輕女人的嘴唇在說完“別走首線，小川”之後，確實又動了——唇形開合三次，像是某個三音節的詞，但對應的音訊軌道是一片死寂。
“抹掉了。”楚狂從操作檯另一邊繞過來，脖子上掛著的頭戴式耳機裡還在漏出細微的節拍聲，他伸手指了指頻譜圖底部的時間軸，“你看這段，0.3秒到1.1秒之間，波形被人用窄帶濾波器精確切除過。手法很專業，不是簡單的刪減，是頻譜層面的外科手術。”
江顧川沒吭聲。他把影像倒回那個女人手指的特寫鏡頭——畫面裡，她的右手食指在金屬檯面上無意識地敲擊著，節奏不均勻，像是某種編碼。
顧晚寧在他身後兩步遠站定，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盯著全息投影裡那張臉，突然開口：“錄下來了嗎？”聲音硬得像在審問。
江顧川頭也沒回：“放一遍。”
顧晚寧解鎖手機，把剛才拍的影片點開——畫面晃動了兩秒後穩定下來，對準了全息影像裡那隻敲擊檯面的手。影片播放到第三遍時，楚狂突然抬手在空中打了個暫停的手勢。他把耳機摘下來掛在脖子上，嘴裡念著“噠-噠噠-噠-噠噠噠”，唸到第西遍時猛地拍了一下操作檯。
“摩斯碼。”楚狂的嘴角扯出一個弧度，但眼睛裡沒有笑意，“短-長短-短-長短長。D-A-S-H，後面還有。完整拼出來是——DASHBOARD B3。”
“防空洞B3櫃。”顧晚寧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
江顧川轉過頭看她。顧晚寧沒有迴避他的目光，但也沒多作解釋，只是把手機螢幕翻轉過來——她在備忘錄裡己經敲出了完整的解碼過程，每個字母對應得清清楚楚。
“你怎麼會摩斯碼？”楚狂挑眉問。
“我爸教的。”顧晚寧說完這三個字，就把手機鎖屏塞回口袋，顯然不打算展開這個話題。
大碗飯的聲音從實驗室裡間傳出來，帶著那種特有的、混不吝的街頭腔調：“哥們兒，你們最好過來看看這個。”
裡間的門被推開一條縫，燒焦的絕緣材料氣味立刻湧了出來。江顧川率先走進去，鞋底踩在焦黑的地磚上發出細碎的碎裂聲。裡間顯然經歷過一場小型火災，靠牆的鐵皮檔案櫃被燻得漆黑，櫃門己經被大碗飯用撬棍別開了，扭曲的金屬邊緣翻卷著，像被撕開的鋁箔。
大碗飯蹲在櫃子前面，手上戴著一雙沾滿黑灰的勞保手套，正小心翼翼地往外抽一疊被防火膠浸透的檔案。那種防火膠是早期實驗室常用的阻燃塗層，琥珀色，乾透之後硬得像樹脂，把整疊檔案封成了一塊磚。
“外層燒焦了，但裡面保住了。”大碗飯把檔案磚擱在旁邊的鐵架臺上，用撬棍尖端沿著膠層裂縫敲了幾下，“這玩意兒是八十年代末實驗室標配，一般人弄不到。”
楚狂湊過來，藉著手機手電筒的光看檔案封面。被防火膠浸潤的紙張呈現出一種詭異的半透明質感，藍色鋼筆字跡在光線下像血管一樣浮現出來。簽名欄裡的名字不是江顧川父親。是三個字：蘇晚棠。
字跡很輕，收筆處帶著一個往上挑的小鉤，像是寫完之後猶豫了一下又補上去的。簽名下面是一行日期——1997年11月3日。
“蘇晚棠？”楚狂念出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說唱歌手特有的節奏感，像是在試一個韻腳。
站在門口的蘇燃燼手抖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細微，只是手指尖在褲縫處彈了一下，但顧晚寧看見了。因為顧晚寧正好站在蘇燃燼側後方，視線角度剛好捕捉到那個瞬間——蘇燃燼的指甲在深色牛仔褲面料上刮出一道極淺的白痕。
“那是我媽失蹤前用的化名。”蘇燃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反而比平時更輕，更慢。和她一貫那種尖利狂放的說話方式完全不同，像是把一句話從嗓子裡硬拽出來的。
顧晚寧猛地轉頭盯住她。
兩個女人隔著燒焦的電路板堆對視。全息影像的藍色餘暉從外間透進來，在她們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斑。蘇燃燼的嘴角還掛著那種習慣性的、帶著嘲弄意味的弧度，但弧度僵硬了半秒，像是面部肌肉突然忘了要怎麼維持這個表情。
江顧川沒有參與這場對視。他正低著頭翻那疊被防火膠封住的實驗記錄，手指動作很輕，每翻一頁都要停幾秒，等膠層應力釋放完畢才繼續。記錄的內容大多是資料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和縮寫，頁首上統一標註著“GLC專案·內部資料·禁止外傳”。江顧川翻到倒數第三頁時停了下來——那一頁的紙張質地和其他頁不同，更薄，更白，是醫院病歷常用的那種銅版紙。
上面貼著兩張嬰兒腳環標籤。塑膠材質，橢圓形，邊緣己經泛黃，但印刷的黑色字跡仍然清晰可辨。第一張：顧晚寧。出生時間：1997年11月3日 03:17。體重：2100克。第二張：蘇燃燼。出生時間：1997年11月3日 03:34。體重：1950克。
間隔十七分鐘。
江顧川的手指按在標籤邊緣，指尖的溫度讓泛黃的塑膠表面起了極細微的水霧。他沒有說話，只是把那一頁翻過來朝向其他人。楚狂低頭看了一眼，嘴裡的節拍停了。大碗飯摘下手套，在膝蓋上拍了拍黑灰，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骨咔噠響了一聲，但他也沒說話。
顧晚寧先看的是自己的名字，然後視線平移過去，落在了“蘇燃燼”三個字上。她的瞳孔猛地一縮。然後她抬頭看向蘇燃燼。蘇燃燼也正看著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