錄音機的播放鍵按下去那一瞬，江顧川的手指還停在鍵帽上，沒來得及抬起來。
磁帶艙裡先是一陣空白的嘶嘶聲，像有人對著麥克風張了嘴卻沒說出口。然後是椅子被往後推的木頭摩擦聲，一個人清了清嗓子，笑聲從喉底翻上來，不是那種刻意的、排練過的笑，而是大人看見小孩兒做了蠢事後，從鼻子裡哼出來的、帶著氣聲的那種。
“楚狂，你小時候不吃香菜，你媽拿筷子蘸湯騙你，你舔一口就吐，吐完還哭。”
錄音棚裡幾個人$1，其他人還在發呆聽見了。
楚狂站在調音臺旁邊，右手還保持著剛才砸牆之後的姿勢，指節上蹭破的皮往外滲著血珠子。他整個人像被這句突如其來的話釘在了原地，肩膀繃著，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一下，然後僵住了。
那聲音繼續從錄音機的單聲道喇叭裡淌出來，帶著九十年代磁轉粉的細微噪點，語調懶洋洋的，像在講一個講了無數遍的睡前故事：“哭就算了，你還拿小勺子敲碗，敲三下停一下，敲三下停一下。你媽說你上輩子是個鼓手，我說放屁，這小子是來索命的，”
“，索老子的命。”
磁帶裡江隱川笑了一聲，短促的，戛然而止的那種笑。
楚狂的下頜骨咬緊了。他盯著那臺索尼TCD-D8，眼眶沒紅，但眼球表面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被他硬生生用眨眼壓了回去。嘴唇動了兩下，第一下沒發出聲，第二下才擠出一個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字：“爸？”
沒人應他。
磁帶裡的江隱川沒有回答這個隔了二十七年才遞到的稱呼。他只是繼續說話，語氣從玩笑轉成了一種認真的、教東西時才有的平穩節奏：“楚狂，爸教你一首歌。不是hip-hop，是哄你睡覺的調子。你媽以前唱給你聽，她走了以後就是我唱。你那時候小，記不住，沒關係，現在學。”
然後江隱川開始哼。
不是唱詞，是純粹的哼鳴。節奏型很怪，正拍上本該落重音的地方他全空著，反而在弱拍上加了力，像心跳漏了一拍之後那下補償性的猛跳。咚、咚，嗒。咚、咚，嗒。三下兩空，踩的全是反拍。
江顧川的瞳孔在那節奏型響起的第三秒突然收縮。
他認出了這個節奏，跟第212章產房裡父親留下的錯拍指令一模一樣，只不過那次是用鼓點編的，這次是用人的嗓子哼出來的兒歌。
副歌部分的旋律線甚至就是顧晚寧在第211章產床前哼過的那段五線譜，只是速度放慢了，慢到像一個大人搖晃著懷裡的嬰兒時，嘴裡無意識漏出來的那種不成調的哼鳴。
顧晚寧顯然也聽出來了。她站在江顧川右側兩步遠的位置，手指正按在掌心晶片對應的手腕內側，那是個不自覺的按壓動作，像是裡面有什麼東西在跳。聽到副歌旋律響起的瞬間，她的嘴唇張開又合上，喉結輕微滾動了一下，然後用一種極輕的氣聲，跟著磁帶裡的旋律哼了出來。
沒有歌詞。就是哼。
她的聲音比江隱川的高了三個key，卻完美地卡在了相同的反拍上，像兩條原本並行的溪流在某處突然交匯。錄音棚的聲學環境把她的氣聲放大了一圈，混著磁帶裡的江隱川，形成了一個詭異的、跨越二十七年時間的二重唱。
楚狂猛地轉過頭看她。
顧晚寧沒看他。她垂著眼睛，睫毛在臉上投下兩道淺淺的陰影，繼續哼著那段旋律。哼到副歌第三小節的時候，她的手指從手腕上鬆開，掌心向上翻了一下，像是在邀請什麼。
楚狂的喉結動了。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下頜肌肉來回滾動了幾輪，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頂住了，抗拒、憤怒、茫然、還有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攪在一起，把他的表情擰成一個扭曲的形狀。
然後他開口了。
不是主動的。是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在接。顧晚寧哼到副歌第西小節的空拍處，楚狂的嗓子自己發出了一聲低沉的哼鳴，像個被設定好程式的樂器在接收到了對的頻率之後自動發出了共振。
他的聲音比顧晚寧低了整整一個八度，沙啞的、撕裂的，但節奏踩得比節拍器還準，錯拍上。
三個人，磁帶裡的江隱川、顧晚寧的氣聲、楚狂的低吼，在副歌的最後西小節合在了一起。
然後錄音棚裡所有的電子裝置同時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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