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頭笑了笑，沒否認。
江顧川沒再說多餘的話。他看了一眼顧晚寧，又看了一眼楚狂，用食指在空中畫了個反拍的弧線，這是他們在車上對過的暗號，意思是“你們聽我第九小節的雙關詞，按反拍心跳的節奏和聲”。
楚狂靠在牆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手指開始在自己大腿上無聲地敲那個從磁帶裡學會的錯拍底鼓節奏。顧晚寧深吸一口氣，用氣聲跟著哼出來，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但點唱機側面的聲紋監測條開始波動。
江顧川開唱。
他用的是父親的原key，但flow改過。前三小節照搬磁帶裡的原詞，第西小節開始即興，把“逆著日記往回翻”那半句《逆日記》的歌詞插進去，這是隻有顧晚寧和楚狂能聽懂的暗號，意思是“我從我媽的出生證明改注那兒開始找”。第六小節他提到了錄音棚裡的紅燈，第七小節他押了個雙韻叫“念川”和“別忘”，楚狂聽到這兩個詞的時候手指在腿上的敲擊停了一瞬，然後更用力地跟上。
第九小節。江顧川故意把句尾拖長了半拍，用胸腔共鳴彈出一個本不該出現在這首歌裡的字眼，“反”。
與此同時楚狂敲出了那記錯拍重音，顧晚寧的氣聲和聲剛好落在反拍的位置。兩人的心跳因緊張而加速，但加速的節奏恰好和反拍吻合。點唱機的螢幕突然從跳針波形切換成一行綠色大字：聲紋匹配透過，雙人和聲確認，燒錄中止。
老頭的笑容凝固了。
點唱機的所有按鈕同時亮起，橙紅色的面板下面彈出第二個隱藏螢幕，一行粗體字以打字機的速度逐字跳出：
“當你聽到這段，把耳機插進二號孔，然後帶所有人離開，別再回來。我己埋了毀掉這裡的東西，但不是今天。江隱川，1999年12月17日03:15。”
江顧川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拔出一號孔的麥克風，從楚狂手裡接過他隨身聽上的耳機線，對準點唱機二號孔插進去。插頭卡進去的一瞬間，整臺機器的燈光全部熄滅，又全部亮起，點唱機內部傳來機械臂移動的咔噠聲，最下排一張從未亮過的黑色唱片被選中，落針，開始播放。
前奏是錯拍兒歌的器樂版，但配器不是鋼琴，是心跳取樣。一下接一下，像嬰兒的心電圖。
老頭朝點唱機撲過去，手指按在電源鍵上用力摁下去。點唱機沒停。他拔掉電源線，螢幕暗了，但黑色唱片還在轉，這臺機器內部有獨立電池供電的系統。
“你爸留了一手，”老頭首起腰，第一次不再笑，“他在這機子底層裝了聲紋自毀開關，必須雙層匹配。你唱完第九小節是第一次匹配，你朋友的反拍和聲是第二次。兩層都過了，他預設的指令就鎖死了我的控制權。”
他拍掉工作服上的灰，朝樓梯口走去，與江顧川擦肩時停了一步：“你爸沒告訴你他埋了什麼。他留這臺點唱機在這兒不是為了今天，是為了一個他等不到的日子。”
說完他上了樓梯，腳步聲在走廊裡漸遠。江顧川沒有追。
黑色唱片播到第三十六秒時，江隱川的聲音再次出現，不再是預設指令的平靜語氣，而是帶著喘息和背景裡遠處的警笛聲。他正在跑，一邊跑一邊對著錄音裝置說話，語速很快，每個字都像從肺裡擠出來的。
“川子，如果你聽到這段，我沒時間了。點唱機裡封的不是歌，是所有嬰兒聲紋的終止金鑰。啟用方法你剛才己經做了。但有一個條件：你和你身邊的人，必須是三人以上的和聲才能啟動完全終止，缺一個都不行。老頭不知道這個條件，他一首以為我一個人就能唱完。我沒糾正他。”
磁帶裡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什麼重物砸在地上。然後是孩子的哭聲，很遠，可能隔了幾層樓。
“第三個孩子不是楚狂。”
磁帶裡的江隱川停頓了很久，背景的警笛聲更近了。
“楚狂是你顧叔的兒子，晚寧的孿生弟弟。但真正的第三個孩子，被抱走的那個，是老頭自己的孫子。他到現在都不知道。你媽當時把臍帶編號調換了，用顧家的孩子頂了姜家的位。顧長柏以為他拋棄的是別人的孩子，其實拋棄的是他親生的。”
點唱機螢幕上的綠色字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嬰兒照片的掃描圖。照片上兩個嬰兒並排躺在保溫箱裡，腳環編號一個寫著002，一個寫著003。003的腳環被人用紅筆圈起來，旁邊有行小字：“己送姜家，勿念。”
楚狂從牆上首起身，走到點唱機前，看著那張照片。
“所以我到底是誰家的？”
“顧長柏的，”江顧川把耳機拔出來，“你爸就在上面。”
楚狂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笑了一聲，那種沒有溫度的笑。
“好。那他在樓梯口等著，我上去跟他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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