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沒等任何人說話，把DAT帶推進調音臺的卡槽。
機器吞進磁帶時發出一聲乾澀的咔噠，像什麼東西卡住了齒輪。白老用柺杖敲了敲調音臺側面，磁帶才開始轉，但播放鍵按下後揚聲器裡先傳出的不是旋律，是空白，整整十五秒的空白，只有磁帶轉動的沙沙聲和錄音棚角落某個電容老化後的低頻嗡鳴。
顧晚寧下意識攥緊了江顧川的袖子。
然後鋼琴聲響了。
不是錄音室級別的乾淨音色，是那種老式立式鋼琴踩下弱音踏板後的悶響，琴鍵按下去能聽到擊弦機裡彈簧回彈的細碎雜音。旋律線很簡單，右手單音，左手偶爾加個根音，聽起來像是有人在用鋼琴記一段腦子裡剛冒出來的調子，不完整，沒經過修飾，彈到一半會卡頓，某個樂句彈完又倒回去重來，重彈時改了三個音。
顧晚寧低頭看掌心的晶片。
晶片表面的數字凍結在03:15，但數字的筆畫開始一截一截地變暗，像有人用針尖把液晶裡的黑色液體逐筆抽走。鋼琴旋律每跳一個八度，晶片表面就有一筆數字消失。右手彈到最高音那個E6時，數字徹底歸零，螢幕閃了一下，彈出一行她沒見過的文字。
她念出來，聲音很輕：“備份己轉入雲端接收端。”
陳默鎖骨下方突然發出一聲悶響。
不是蜂鳴，是碎片撞擊肌肉的鈍響，他體內那枚被壓碎的晶片殘片在發熱，溫度高到隔著衣服都能看到鎖骨窩的皮膚泛起一圈紅色。陳默低頭掀開衣領，碎片表面浮現出一行遇熱顯影的座標，字跡歪歪扭扭，像用針尖在金屬上劃出來的草稿。
“晚在酒店頂樓天台，廢棄衛星天線基座，秦嶼，1999年12月17日，03:15，單向傳輸。”
江懷川拿起對講機，按下通話鍵時手指關節發白：“楚狂，你那邊能聽到嗎？”
對講機裡先是白噪音，然後楚狂的聲音插進來，背景裡有風聲和金屬摩擦聲：“聽到了，我在天台通風井，大碗飯己經撬開了天線基座的水泥板，操。”
“操什麼？”
“你自己聽。”
對講機被舉到某個裝置旁邊，揚聲器裡傳來一陣低頻嗡鳴，和調音臺角落裡那個音箱發出來的嗡鳴聲頻率完全一致。江懷川轉頭看向白老，白老把柺杖橫放在調音臺上，用指節敲了兩下臺面，說：“微波發射器還開著。”
“發射器指向哪裡？”
楚狂的聲音隔了兩秒才傳過來，像是他先探頭看了一眼才敢回答：“不是衛星。天線方向對準的是對面商場五樓的一扇窗戶。窗戶玻璃上貼了張照片，褪色了，但能看清楚，是墨隱淵，十六歲，坐在鋼琴前面，正面照。”
調音臺裡的鋼琴旋律剛好彈到最後一個樂句。
十六歲的墨隱淵在那個樂句結束後停頓了七秒，然後磁帶裡傳來他的聲音，不是唱歌，是自言自語，語氣不像現在這樣陰冷，帶著點少年人彈完琴後心不在焉的鬆弛：“媽，這段我改了三個音，你聽出來沒有？”
磁帶咔嗒一聲轉到底。
揚聲器裡只剩下空白噪聲，和對面商場五樓那扇窗戶裡微波發射器還在運轉的嗡鳴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