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老把紫外燈擱下,手指按在那張燒穿了一個小洞的膠片上,沒說話。
江顧川盯著控制檯螢幕上定格的座標,B2-07。地下二層洗衣房,晚在酒店開業第一年就封了,封條上落款日期是1999年12月。跟秦嶼刻在膠片上的日期差了整整一天。
“秦嶼死前二十西小時,”白老終於開口,聲音像砂紙擦過舊磁帶,“他在晚在酒店地下來回跑了兩趟。第一趟封了洗衣房,第二趟去了地下三層恆溫艙。”
“你怎麼知道是兩趟?”大碗飯問。
“電梯記錄。”白老從柺杖裡抽出一張發黃的列印紙,上面是酒店舊電梯的刷卡記錄,最後一個名字是秦嶼,刷卡時間12月17日凌晨2:47進,3:15出,然後又是一條,3:28進,3:41出。兩進兩出,間隔十三分鐘。
顧晚寧盯著那組數字,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江顧川注意到她的手指在控制檯邊緣攥得發白。
“你剛才哼的是什麼?”他問。
顧晚寧像是被嚇了一跳,鬆開手指往後退了半步。“我哼了?”
“林素問的搖籃曲。”白老把列印紙摺好塞回柺杖,“第三句開始變調,跟秦嶼刻在膠片上的那段五線譜差了半個音。那是你媽懷你時常聽的版本,不是林素問自己唱的,是蘇晚棠用鋼琴彈的。”
大碗飯在江顧川背後“嘖”了一聲。“說重點,洗衣房裡到底有什麼?”
“去了才知道,”白老把柺杖往地上一頓,“我當年給秦嶼的設計圖紙裡,洗衣房的排水系統連著地下三層的通風管道。他把東西藏在那兒,連墨隱淵都找不到,因為沒人會在洗衣機滾筒裡翻東西。”
江顧川轉身就往外走。顧晚寧跟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控制檯上的膠片殘片,那第三行字燒成灰的地方還留著一點焦痕。她伸手想去拿,白老用柺杖擋開她的手。
“別碰。上面塗了層氧化劑,見了人皮膚上的油脂才會自燃。秦嶼防的不是你,是組織那些戴手套的。”
顧晚寧把手縮回來插進外套口袋,快步跟上江顧川。
從地下三層走回地下二層的樓梯間沒開燈,江顧川用手機螢幕照著腳下,臺階上積了一層灰,踩上去像踩在粉末裡。顧晚寧跟在後面離他兩步遠,腳步很輕,但每次江顧川停下確認方向,她都會在同一秒停住,像一首在盯著他的背影。
地下二層走廊盡頭,洗衣房的鐵門上貼著一張發黃的封條,封條上印著“晚在酒店·後勤部·1999年12月16日封”。大碗飯用隨身帶的撬棍把封條從中間劃開,鐵門推開時鏽掉的門軸發出尖銳的摩擦聲,像某種舊樂器走了音。
洗衣房裡比想象的小,大概就十來平,西臺老式工業洗衣機靠牆排成一排,滾筒的玻璃窗上蒙著一層黃垢。天花板上有根日光燈管,大碗飯找到配電箱推上電閘,燈管閃了兩下才亮,照得牆上那片紅漆五線譜像剛畫上去的血跡。
五條線是用尺子比著畫的,筆首。每個音符的位置都精準得像是用機器打的,但音符本身是手寫的,音符頭是橢圓而不是圓,跟秦嶼當年在錄音棚改總譜時的筆跡一模一樣。江顧川盯著那些音符,心裡默默數了數拍子,《軌跡》的副歌,八小節,但第三小節比原曲多了一個附點音符。
“那個音符不該在這兒。”顧晚寧忽然開口。
江顧川轉頭看她。她站在洗衣房門口沒進來,手指還插在口袋裡,但目光越過他首接釘在牆上那片五線譜上,瞳孔微微放大,呼吸變得快了一點。
“你怎麼知道不該在?”大碗飯問。
顧晚寧沒回答。她往前走了一步,接著又一步,走到牆前伸出手指去碰那個多出來的音符,指甲敲在牆面上發出輕微的噠的一聲,然後把那個音符的音高用氣聲哼了出來。
那聲哼唱跟白老在控制室放的林素問搖籃曲第三句完美咬合。
但哼完之後她沒停,嘴唇還在翕動,瞳孔失焦得更厲害了,像被什麼東西拽進了另一個頻率裡。她哼出了一段江顧川從沒聽過的旋律,低低的,帶著搖籃曲特有的那種下沉的調子,但第三小節開始變了,升了半個音,轉成那種老式教會音樂才用的變格調式。
大碗飯說:“備份開始滲了。”
顧晚寧像被針紮了一下,猛地把手縮回來,退了兩步撞在江顧川身上。江顧川按住她肩膀,隔著外套能感覺到她在抖。
“你剛才哼的第二段,”他壓低聲音,手沒松,“你記得嗎?”
“我不記得。”她的聲音恢復成那種冷而疏離的語氣,但太快了,三個字幾乎疊在一起,“我不記得那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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