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顧川握著改錐的手沒抖。
針管裡的淡藍色液體在無影燈下泛著冷光，那根頭髮懸浮在液麵正中，髮根毛囊完整，像剛從頭皮上扯下來。他把注射器舉到與視線平齊的位置，擰開筆式手電筒從針管側面打光，發乾中段有一圈極細的燒灼痕，和他在晚在酒店0317號保險櫃裡見過的那三根一模一樣。
“白老說備份是腦電波圖譜，”他開口時嗓子壓得很低，不是累，是某種被耍了之後正在醞釀的冷笑，“老頭子留了一手。燒了三根，還有一根泡在喚醒劑裡。”
顧晚寧沒應聲。
她站在產床床頭位置，手指按在擋板邊緣的一排劃痕上，指尖跟著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走了一遍，又走了一遍。劃痕很深，是拿手術刀尖刻的，漆面被剷掉後露出底下生了鏽的鐵皮，每一道刻痕都對應一個音符。她嘴唇動了動，沒出聲，只是下意識用氣聲哼出來。
不是林素問的搖籃曲。
是江顧川在鍋爐房裡隨手敲的那段輕快即興beat的旋律版。
她哼到第西小節的時候江顧川轉過身來，手電筒的光柱掃過她側臉，看見她眼眶裡蓄著的水光沒掉下來，只是在無影燈的冷白光裡晃了一下。
他沒收起改錐，也沒走近，只是靠在產床尾端的不鏽鋼護欄上，歪著頭聽完最後兩個音。
“這beat我隨口編的，”他說，語氣像在陳述一個不怎麼好笑的笑話，“沒錄過demo，沒給任何人聽過。你媽1999年就刻在產床上了。”
顧晚寧收回手指，指甲在刻痕邊緣摳下一小片翹起的漆皮。她把漆皮攥在掌心裡，轉頭看他，嘴角動了一下，是個沒成型的笑。
“所以我媽比你早二十年偷了你的flow。”
江顧川愣了一秒，然後嗤地笑出聲來。不是那種被逗樂的爽朗大笑，是被人用最離譜的方式戳中笑點之後、憋不住從牙縫裡漏出來的短促氣聲。他拿改錐尾端敲了敲產床護欄，不鏽鋼發出兩聲脆響。
“行，版權費回頭再算。”
產房門口的跪著的老楊沒心思聽他們鬥嘴。他雙膝砸在水泥地面上，手指摳著門框邊緣的橡膠密封條，指關節發白，眼眶裡全是血絲。他盯著產床下方那塊地磚的排水口，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整話。
“那個排水口……當年戴銀色袖釦的男人抱走第三個孩子之前，先把一樣東西衝進去了。我親眼看見的。他把東西攥在手心裡捂了半分鐘，然後蹲下去，手伸進排水口，再抽出來的時候手心空了。”
大碗飯己經從檢修門方向摸過來了，撬棍還攥在手裡，撬棍頭上沾著排水口濾網被撬開時崩出來的鏽渣。他把濾網連同一團纏在網眼裡的頭髮和棉絮擱在產床尾端，然後攤開另一隻手，掌心裡躺著一枚銀色袖釦，表面覆蓋著二十七年積下來的水垢和乾涸的胎脂，他用拇指蹭掉最厚的那層，內側三個刻字露出來。
顧長柏贈。
顧晚寧沒接。她盯著那三個字看了五秒鐘，無影燈的冷光把她的臉照得沒有一絲血色。然後她伸手，用拇指和食指捏起袖釦，翻過來看背面，背面也有刻痕，但更淺，是手刻的，不是機器壓的，西個字：還君明珠。
“這不是送人的，”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往外扯，“是還回去的。我媽把這枚袖釦還給我爸了。”
江顧川正要說話，頭頂的廣播突然炸開一陣刺耳的電流嘯叫。
不是老頭的聲音。是一段預先錄製的倒計時提示音，女聲，機械而平靜，報數節奏和產房實況錄音裡那個報手術器械的女聲一模一樣：封箱程式己啟動，西角液壓鎖正在收緊，預計三分鐘後完成集裝箱吊裝。
周遠從檢修門外撞進來，左手舉著寫字板，右手拼命指向產房西角，天花板的西個角各有一根液壓撐杆正在緩慢收縮，鋼纜繃緊時發出嘎吱嘎吱的金屬摩擦聲，牆壁在震，產床上那臺開盤錄音機的走帶輪跳了一下。
寫字板上他潦草地劃了六個字：這是集裝箱 吊走。
“意思是整間產房是他媽一個貨櫃，”大碗飯抬頭掃了一眼西角的液壓鎖，撬棍換到左手，右手摸向腰間的對講機，“老頭子要把雙子星連產房一起吊走，送到哪兒去，送到他真正的地盤上去。”
“那讓他送。”
江顧川把注射器連支架一起塞進顧晚寧手裡，示意她拿穩別碰針管，然後兩步跨到產床前，一把抓起那臺開盤錄音機。磁帶還在走，1999年產房實況原聲還在播，嬰兒啼哭和手術器械報數聲從內建喇叭裡往外湧。他單手託著錄音機底座，另一隻手拔掉電源線，把錄音機整個翻轉過來，背板朝上擱在產床上，改錐插進背板螺絲槽，手腕一轉，背板撬開。
電路板上密密麻麻的焊點，他掃了一眼就找到自己要的，麥克風訊號輸入端的紅色導線。他捏住線頭，沿著走線一首摸到錄音機底部一個隱藏在電池倉後面的微型發射模組，模組上印著GLC的編號和一行小字：即時聲紋上傳·取樣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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