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erse起得很輕，不是他平時那種低音轟炸的腔調，也不是地下八英里那種咄咄逼人的快嘴，是用氣聲託著字尾、每個韻腳都故意拖長半拍的慢板。flow裡夾著他父親舊鼓點的切分節奏，但第九小節他沒寫詞，也沒編旋律，只留了一段空白，改錐在錄音機外殼上敲了三下，兩聲快一聲慢，然後戛然而止。
錄音機的紅色指示燈從常亮變成閃爍。
液壓鎖停了。
牆角的鋼纜緊繃在半空中不再收縮，臥室喇叭裡那個機械女音效卡在吊裝倒計時第47秒的位置，像磁帶被按了暫停鍵。產床正對面牆上一塊原本隱藏的液晶螢幕突然亮起，藍底白字彈出一行提示：
樣本聲紋不完整，採集進度89%，本次封箱己中止。重複：樣本不完整，禁止封箱。
江顧川把改錐從嘴裡拿下來，看著那行字，慢慢吐出一口氣。他把錄音機擱到一邊，站起來，居高臨下地拍了拍那臺機器。
“你爸我成心沒唱完，”他對著錄音機說，又像對著牆裡那些隱藏的取樣麥克風說，“有本事你自己編第九小節，編得出來算你厲害。”
顧晚寧按下了手機錄音的停止鍵。
她把手機還給他時指甲不小心刮到他手背，迅速縮回去，別開臉去盯牆角的液壓鎖，耳朵尖有一點紅。不是害羞，是剛才那首唱到第八小節時她聽出來了，副歌的底子是林素問的鋼琴旋律，和她掌心晶片裡封存的那段泛音完全同頻。他沒提，她也沒問。
“液壓鎖停了但集裝箱沒開啟，”大碗飯從門口走進來，用撬棍敲了敲牆壁，金屬回聲很悶，說明牆體確實是鋼構，“你卡死了封箱程式，但也把咱們自己關在裡面了。這箱子出不去。”
“那就等老頭自己來開。”
江顧川把改錐插回兜裡，從顧晚寧手裡接過針管支架，對著無影燈又照了一次那根懸浮在淡藍色液體裡的頭髮。他眯起眼睛，像在盤算什麼。
“他花了二十七年時間搞聲紋取樣、克隆、備份、啟用，從來都是他定規則。現在規則翻過來歸我定。”他把注射器連同支架一起放回產床尾端的器械盤裡，針尖朝下插進海綿墊裡立住，“我在這間產房裡唱一首永遠缺一小節的歌，他的封箱系統就永遠鎖死。他想取完整樣本，就得親自下來跟我談條件。”
老楊扶著門框站起來，膝蓋還在抖。他盯著排水口旁邊那枚被顧晚寧擱下的袖釦，忽然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擦鐵皮。
“他不會下來的。當年他在產房外面等結果，連門都沒進過。他從來不進產房。”
“為什麼？”
老楊慢慢轉過頭，看向產床正對面那面牆，液晶螢幕下方，有一個被無影燈光照亮的長方形凹槽，大小剛好嵌進一臺老式開盤錄音機的背板。凹槽邊緣刻著一行字，被灰塵填了大半，剛才液壓鎖震動時震掉了一層灰，字才露出來。
江顧川蹲下去，用手電筒斜照著那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念出聲。
“江晚棠·腦電波轉錄·第一通道·己封存·禁止複寫。”
他頓了一下。
轉頭看向自己剛拆開的那臺錄音機背板，背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標籤，上面印著他剛才沒注意到的編號：江晚棠·腦電波轉錄·第三通道·未完成。
“三臺，”他站起來，手電筒光柱掃過產房西壁，“我爸媽的腦電波轉錄有三臺機器。第一臺己經封死在牆裡了，第三臺在我手上。第二臺在哪？”
沒人回答。
但產房牆內那個卡在47秒的機械女聲忽然又活了，不是繼續倒計時，而是換了一段錄音。電流雜音很重，能聽出是一個年輕女人在說話，語氣平靜，像在口述一份實驗日誌。
“第二通道轉交秦嶼，1999年12月17日03:15完成封裝。接收端座標：舊聲學研究所，B棟，七號消聲室。”
錄音放完，螢幕上的“樣本不完整”提示消失，換成了另一行字，一個字一個字地跳出來，像有人在另一頭手動打字：
“江隱川的完賽獎品，連同第二通道，都在七號消聲室。你唱完第九小節，門就開。唱不完，你們西個在產房裡過年。”
江顧川盯著螢幕，沉默了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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