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身聽裡的聲音像生鏽的鐵絲刮過玻璃。
“你果然還是回來了。”
江顧川沒有回頭。他盯著調音臺上那根蠟燭，燭火從藍色轉紅的瞬間，頻譜儀的LED螢幕跳出一根紅線，頻率低到幾乎貼著人耳聽覺的下限，次聲波，十六赫茲，恰好是讓人產生焦慮感的頻段。
“別急著敘舊，”江顧川伸手在調音臺的推子上撥了一下，把那根紅線的增益壓下去，“你在我爸的磁帶裡動了手腳，這賬得先算。”
隨身聽裡傳來老頭低沉的笑聲，帶著痰音，像喉嚨裡塞了團溼棉花。
“我動的手腳多了，你說的是哪一筆？”
“第三段副歌被抹掉的九個字。”江顧川從口袋裡掏出那盤貼著“03:15”標籤的磁帶，用指尖彈了一下塑膠外殼，“我爸錄這段verse的時候，你在場。磁帶是你剪的，半段verse是你刪的，備份是你藏的。但你留了個尾巴，你刪不掉他的錯拍節奏，因為那節奏不在音訊裡，在磁帶的物理磨損上。”
墨隱淵從椅子上站起來，臉色白得像錄音棚牆面的吸音棉。他手裡還捏著林素問搖籃曲的母帶，指節用力到發青。
“你爸的verse被刪，”墨隱淵說，聲音壓得很低，“是因為他唱出瞭解除晶片的真正方法。老頭把他的聲紋鎖在了這間錄音棚的系統裡，只有你的聲音能啟用它。但啟用的代價，”
“同歸於盡，我知道。”江顧川打斷他，“你剛才放的搖籃曲裡藏了次聲波觸發器，頻率和我爸的錯拍節奏產生共振，會在晶片解除的瞬間反向啟用自毀程式，所有載體一起完蛋。你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解除晶片，你是想拉著所有人給你媽陪葬。”
燭火猛地跳了一下。
顧晚寧站在門口，手掌按在門框上，掌心碎裂的晶片從指縫間簌簌落下碎屑。她的聲音很輕，像在說給自己聽：“所以你讓我唱歌，不是為了解除晶片，是為了啟動自毀。”
墨隱淵沒有辯解。他轉過身，看著顧晚寧，嘴角扯出一個笑，那笑容讓他的臉看起來像一張揉皺的宣紙。
“我媽死的時候，心臟停跳的那一刻，聲紋晶片記錄的最後一句話是我的名字。”他把手裡的母帶放進調音臺的磁帶艙裡，指尖在播放鍵上停了一秒，“老頭說，只要晶片還在，她的聲紋就永遠存續。我當時十六歲，覺得這是世界上最好的事。”
“你媽要是知道你把她的歌聲變成了殺人武器，”楚狂從江顧川身後跨過來，手裡舉著一臺行動式錄音機，“她能從墳裡爬出來抽你。”
他按下播放鍵。
錄音機裡傳出的不是江隱川的錯拍節奏，而是一段女聲，嘶啞但溫柔，像冬天的熱水袋貼在皮膚上。
“阿淵，媽媽今天錄這首歌給你，是希望你記住，聲音是用來讓人安心的，不是讓人害怕的。如果有天你要用我的歌去傷害誰，那我寧可這首歌從來沒被人聽過。”
錄音在磁帶的沙沙聲中斷掉。
墨隱淵的手停在半空，指尖離播放鍵只有不到一釐米的距離。他的肩膀開始發抖，先是輕微地顫動，然後像堤壩崩塌一樣整個垮下去。他彎下腰，雙手撐在調音臺上，額頭抵住冰冷的金屬面板。
“你怎麼會有這段錄音。”他問，聲音碎成了片。
楚狂把手裡的錄音機翻了面，露出磁帶艙蓋上的標籤，字跡潦草但清晰：給墨隱淵他媽聽的，江叔留。
“你媽和我爸在同一個錄音棚裡錄過一首合唱，”江顧川說，“那首歌被老頭剪成了兩份，正面是你媽的搖籃曲，背面是我爸的錯拍節奏。他把兩首歌裝在同一盤磁帶裡，放進0317號保險櫃，然後告訴你密碼是你十六歲唱的歌詞。因為他知道，你這輩子都不會想去開啟那個保險櫃。”
墨隱淵閉上眼睛。他的呼吸聲在安靜的錄音棚裡被放大了，像一隻被困在玻璃罐裡的飛蛾撞擊蓋子的聲音。
“十六歲的那句歌詞，”他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很輕，像燒完的灰被風揚起，“我唱的是，‘媽，我彈完這首就走’。但我沒走成。老頭說，如果我走了，他會把你爸留下的所有備份全刪掉。我當時想，至少得把你的聲音找回來。”
顧晚寧走上前一步，掌心攤開。碎裂的晶片殘片在燭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像一小堆碾碎的貝殼。
“你媽的搖籃曲裡藏著解除晶片的安全頻率，”她說，“江顧川用他爸的錯拍技術把它分離出來了。我的晶片己經碎了，楚狂後頸的胎記剛才也沒了。你不是003號載體，墨隱淵，你是第一個被真正晶片植入的人，你媽當年把你的手術記錄藏在搖籃曲的和聲裡，你從來沒聽過那一軌，對不對？”
墨隱淵沒有說話。他拿起那盤母帶，手指摩挲著磁帶的塑膠外殼，片刻後把它推進了調音臺的磁帶艙，按下了播放鍵。但這次他切掉了主聲道，只留了右聲道單獨輸出。頻譜儀上跳出一條新的波形，不是歌聲，是一個女人在手術室裡的說話聲，夾雜著器械碰撞的清脆響聲和心電監護儀的規律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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