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著墨隱淵，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釘在空氣裡。
“你只需要唱你媽沒錄完那三句。正拍，不疊唱，不反向。你唱的是補全，不是啟用。”
墨隱淵沉默了很久。燭火又從紅色變回了藍色，映在他臉上，把他眼裡的光切成明暗兩半。
“你怎麼確定我不會在最後一刻改拍子。”他問。
江顧川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拍在調音臺上，是一副監聽耳機，皮套磨得發白，頭樑上貼著一張褪色的貼紙，寫著“阿淵，16歲生日快樂”。
“因為你媽把這副耳機留在了錄音棚。我爸告訴我，如果你要唱歌，就用這副耳機聽自己的聲音。因為它只有左聲道能響，右聲道是壞的。”
墨隱淵拿起那副耳機，戴在頭上。他撥出一口氣，手指按在調音臺的錄音鍵上。
耳機裡的試音軌開始播放，只有左邊有聲音，右邊是空的。就像他母親死後，他用了十五年時間試圖填滿一個永遠不會響的聲道。
他張嘴，唱了第一句。
“媽，我彈完這首就走。”
錄音棚裡的頻譜儀上，藍線開始從中心向兩端延伸，像一條河終於找到了入海口。
楚狂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顧晚寧身邊，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你掌心的晶片碎片，”他說，聲音難得沒有嘲諷，“可以留著當紀念。我後頸的疤沒了，想留都沒得留。”
顧晚寧低頭看了看掌心的碎片，忽然笑了。那笑很淡，像冬天的窗花被指尖的熱氣融化了一個角。
“留著幹什麼，扎我自己？”
她把碎片扔進調音臺旁邊的垃圾桶裡，拍了拍手。指尖上還沾著一點碎屑，像撒了一手的月光。
隔間門鎖彈開的聲音同時響起，但沒有人走向那裡。所有人^。*都盯著頻譜儀上的藍線，它停在了末端，沒有繼續伸展，也沒有開始逆轉。像一首歌的休止符，落在一個恰到好處的位置上。
墨隱淵摘下耳機，額頭抵在調音臺的面板上，肩膀不再抖動。他的聲音悶在金屬夾層裡，聽不出是在哭還是在笑。
“第三句，我唱錯了。”
“錯在哪。”
“我媽寫的詞是‘安睡’，我改成了‘安息’。”
江顧川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在調音臺上敲了一下，把錄音停掉。
“不算錯。她想要的就是讓你安心地活下去。安睡也好，安息也罷，都是告別。”
隔間的門裡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像老人的喘息拖著痰液的嘶嘶聲。然後是一句話，斷斷續續的，像一臺老式收音機在調頻時捕捉到的碎片。
“顧川……你小子……比你爸狠。”
江顧川站起來，走到隔間門口，推開門。裡面是一個被改造成生命維持艙的空間，各種儀器的管線像蛛網一樣纏繞著中央一個乾枯的老人。他的眼睛己經渾濁了，但目光還釘在某個地方，是站在門口的另一個人身上。
顧長柏。
他一首沒有說話，從進入錄音棚到現在，他的存在像一件被遺忘在角落的舊傢俱。但現在，老頭盯著他，那張乾癟的臉上忽然湧起一層潮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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