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急藍光把整間備用錄音間照成一片慘白。
恆溫艙的供電燈在楚狂剪斷黃線的那一刻熄了，艙內的霧面玻璃像退潮一樣一層層透明下去，三十年的霜、三十年的指紋、三十年的活氣，全清清楚楚地攤在他面前。
艙是空的。
裡面沒有顧長嶽。玻璃內壁上貼著一個完整的人形水漬輪廓，像有人隔著霧面用整個身體壓了很久，兩隻手張開按在玻璃上，指尖底下刮出幾道深痕。劃痕湊成兩行字，頭一行被體溫和水汽洇得只剩西個字勉強能認，晚在酒店。下面一行刻得更深，幾乎要透穿玻璃：〇三一七號恆溫櫃。再往下，字跡斷了。最後一筆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順著玻璃淌到艙底，像被人從背後一把拽走時帶出來的。
楚狂手裡的老虎鉗還攥著。他剪掉那根黃線，是想把叔叔封在三十年前的狀態裡，不讓組織拿到活口。可這艙裡早就沒人了。他剪斷的，只是一間空艙的供電。
“三根指甲。”顧晚寧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斷口全朝上，是被人拖著的時候，拿指甲摳著玻璃摳斷的。”
楚狂沒回頭。他盯著艙底那灘沒幹透的血，忽然笑了一聲，笑完又罵了一句。
“三十年，”他說，“他在這牆裡待了三十年，我他媽一個字都沒跟他說上。牆開了。人沒了。”
顧晚寧沒說話，上前一步，指尖落在楚狂攥著老虎鉗的手腕上。那手抖了一下，鉗子咣噹掉在地上。
江顧川己經蹲下去，把臉湊到玻璃前，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晚在酒店，地下三層，〇三一七號恆溫櫃。”他頓了頓，指尖懸在那道血痕上方，“下面是半句，‘你爸把最’。寫到這兒就斷了。他是在留話的時候被拖走的。”
“他留話給誰”楚狂終於回頭，眼睛紅了一圈，“給你，還是給我”
林清音半靠著急救箱，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她剛才唱過那首反拍兒歌，嗓子己經燒得冒煙：“櫃子是死的，字是活的。他留下的是地址，不是遺言。人在被拖走之前拼著寫下的地址，你猜是留給自己的，還是留給能來的人”
楚狂沒答。
江顧川的手機就在這時候震了。
是大碗飯。
接通的頭兩秒，電話那頭只有海風的動靜，夾著一陣很輕的引擎怠速聲。大碗飯壓著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後視鏡。三輛黑車，把我夾中間了。領頭的下了車，袖釦，銀的。”
江顧川的手在螢幕邊緣停了一瞬。銀袖釦，那一年，產房的手術燈下，從手術檯上抱走第三個孩子的男人。
“認出你了”他問。
“沒認出車，認出人了。”大碗飯的聲音裡帶著那股老江湖的油滑，底子卻發沉，“他隔著我車窗豎了兩根手指，說，我不是來攔車的，是來等人的。他等的不是飯，是人。給你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江顧川看了一眼表，又看了一眼那半行血字。二十分鐘，剛好夠他從研究所趕到晚在酒店，夠他開啟〇三一七號的櫃門。銀袖釦不是來抓大碗飯的。銀袖釦是逼他做選擇，救大碗飯，還是開那扇櫃門。
“拖住他。”江顧川說，“他給你二十分鐘，你就陪他聊二十分鐘。”
“聊什麼我大碗飯跟一個綁匪聊育兒經”
“聊你後視鏡裡那輛車的車牌。”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然後大碗飯笑了：“行，知道往哪兒使勁了。”
結束通話電話，江顧川沒急著走。他把大碗飯發來的那串車牌號調出來，又從內袋裡抽出那份簡訊溯源記錄，上一封威脅簡訊的發信源，基站落在城東一片舊廠區。兩行字在螢幕上一併排，他指尖點了點那行地址。
“這輛車，”他說，“車籍落在城東舊廠區一號倉。”
“發信源，也在一號倉。”顧晚寧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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