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帶沙沙地走完最後一圈，白氣還在往櫃外漫。那個男人的聲音停在“鎖在別人手裡了”，像一句話只說了前半句，後半句被三十年的冷氣凍在磁帶上，不肯出來。
江顧川站在開盤機前，沒碰機器。他剛才只顧著聽帶子，現在才看清櫃門內側那圈新刮的劃痕，外層門鎖芯上的是探針試過的痕跡，內層門面板那枚凹槽，邊緣磨得發亮，不是插頭插出來的，是被人拿金屬探針一遍遍刮出來的。有人趕在他們前頭試過這扇門，沒開啟，只留下這一圈刮痕。
“帶子是給開這扇門的人錄的”顧晚寧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平，“他們知道是誰來開門，所以提前把話錄好了”
“那他們怎麼知道來開門的會是她？”江顧川沒回頭，目光釘在凹槽上。
這個問題沒人接。林清音半靠著牆，嗓子啞得說不出一個字，只抬起手比了一個“我”，又慢慢放下，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三步開外，姜如初口袋裡那部手機又震了一下，她沒拿出來。江顧川從面板的倒影裡瞥見那一震，沒點破。
楚狂是從樓道那頭跑進來的，運動鞋碾著水泥地，帶起一串悶響。他先看了一眼那臺開盤機，又看江顧川，喘了兩口氣：“碼頭那邊，飯叔被押下車了”
“銀袖釦沒下車，”他說，“他讓手下傳話，就一句。第三層那櫃子你們要的東西不在裡面，你們要找的人在我這兒”
顧晚寧的指尖在袖口上停了一下。你們要找的人。顧長嶽。銀袖釦手裡攥著她叔叔。
“他還給了一小時，”楚狂的聲音低下去，“要川哥帶那臺破譯器到碼頭換人”
破譯器。大碗飯替他爹看了大半輩子的那臺舊機器。銀袖釦點名要它，說明他知道那臺機器是誰的東西，知道它比大碗飯值錢。可破譯器裡到底有什麼，江顧川自己還沒弄明白，他不可能就這麼帶著一臺看不透的機器去換人。
“一小時，夠我們從這兒到碼頭跑兩個來回”顧晚寧說。
“不去碼頭”江顧川把門帶上，“先回研究所。帶子只說了前半句，後半句得回去問那間空艙”
“那艙不是空的嗎？”楚狂沒懂。
“血是實的，”江顧川頓了頓，“字，有兩層”
車還是姜如初開的。江顧川坐副駕，後座擠著顧晚寧、林清音和楚狂。清音靠在顧晚寧肩上，小口小口地抽氣，剛才那把嗓子徹底唱啞了，連氣音都帶不穩。江顧川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把腕帶的事壓在舌根底下。破譯器、給川、空艙，三樣東西串在一根線上，他得先摸到線頭，才敢把手裡的東西交出去。
研究所那間備用錄音間的門還敞著。應急藍光早就熄了，牆根漏進一截傍晚的光，把空艙照成一座褪了色的玻璃櫃。
江顧川蹲到艙前，掏出手機，微距貼到玻璃上。
兩層痕。
頭一層，從裡往外，淺，邊緣圓鈍，縫裡嵌著三十年的灰，是手指隔著霧面玻璃往裡摳出來的，摳不動也要摳，像把命往玻璃上糊。第二層疊在上面，從外往裡，筆鋒乾淨，切進玻璃裡有稜有角，是拿硬東西刻的，刻痕底裡那層灰還溼著。
他抬起頭，又看一眼艙底那灘沒幹透的血，再低下頭，把兩行字重新唸了一遍。晚在酒店。〇三一七號恆溫櫃。頭一行是真的，顧長嶽從裡面留的。底下那行，是斷電前幾分鐘，有人站在玻璃外面，拿刀刻著補上去的。
“這間艙，早就不關人了”江顧川站起身，“組織把它擺在這兒，當一臺給人看的展示櫃。血是舊賬，字是新引子，你把它聽進去了，它就把你引到0317，讓那盤帶子替他們把後半句話說完”
“那叔叔……”楚狂的聲音幹得發澀。
“他來過”江顧川看著那灘血，“字是引子，血不是。血是真的”
顧晚寧蹲下去，指背在艙底那塊鐵皮上叩了兩下。篤、篤。迴音悶得發鈍，像叩在一口沒裝滿的缸上。她抬起頭：“底下是空的”
楚狂的扳手早就別在腰後。他撬開底板，鐵皮翹起一角，底下露出一截生鏽的通風管，管口堵著一團浸過血的棉紗，乾硬發黑。他把棉紗扯出來，伸手往管裡摸了一圈，摸出一枚東西。
一枚泛黃的腕帶。1999年，住院腕帶，膠布褪成了灰色。
“顧長嶽，1971”楚狂念出上面的字，聲音一點一點往下沉。他翻過腕帶，內側用圓珠筆畫著一小段五線譜，筆跡歪歪扭扭，有幾個音符的尾勾戳穿了紙面。他盯著那五線譜，眼瞳動了一下，“這個音……缺的，是我被摳掉的那個”
江顧川接過腕帶，對著光看了兩秒。反拍，第三句第三拍，缺音，跟楚狂會的那版一個位置。顧長嶽三十年前把這五線譜畫在腕帶裡，藏進通風管，用浸血的棉紗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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