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生長(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生長

艾麗斯第一次翻身,是在她出生後的第四個月。

那天下午我正坐在窗臺前的椅子裡翻一本舊書,她母親在書桌前整理針線。窗外的陽光從朝南的窗湧入,在木地板上鋪了一整片暖融融的金色光域。艾麗斯躺在小床裡,兩隻手舉在臉側,像一枚正在緩慢舒展的小小海星。我們聽見了一聲極輕的、布料摩擦的聲響,然後看見她把自己從仰面翻成了側躺——動作笨拙而緩慢,像一枚正在學習如何與重力共處的種子。她翻完之後沒有再動,呼吸依然均勻而淺,像在做一件她早已計劃好的事。她母親放下針線走過去,低頭看著她,晨光從窗外鋪進來落在她那對剛剛開始學會轉動的、深灰色的眼睛上。

“你翻過來了。”她說著伸手輕輕碰了一下艾麗斯的小手,指尖沿著那幾根細小的、蜷著的指節慢慢滑了一道,像在描一道已經被期待了很久的、終於開始顯現輪廓的線,“等你再長大一點,你會翻過去,然後你會爬,會扶著窗臺站起來,會走到那兩盆薄荷前面伸手碰它們的葉子。每一步都會比上一步離窗臺更近一點點。我們等著你。”

艾麗斯在五個月的時候開始咿呀出聲,像是剛學會如何讓氣流摩擦聲帶,發出的音節短而含混。她母親抱著她站在窗臺前的時候,她會在那些斷續的音節之間停下來,伸手去夠窗臺上那盆新薄荷的葉片。她的手太小了,還不能準確地抓住葉子,只是用掌心貼著葉面,像在感受一件正在緩慢生長的事物的紋理和溫度。她母親把她的手輕輕抬起來,放到嘴邊碰了一下,說:“等你長大了,你自己去摘葉子泡茶。”

六個月的時候,艾麗斯開始認人了。她聽到熟悉的腳步聲會轉過頭去,目光落在那道出現在門框邊沿的輪廓上。有一回我推門走進那間房間的時候,她正靠在她母親的臂彎裡。她聽見門響轉過頭來,深灰色的眼睛落在我身上停了幾息,然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動作很小,還不能稱之為笑,像一枚正在努力綻放的、尚未完全展開的花瓣,等待著被足夠的關注和溫暖慢慢撐開。

她母親低頭看了她一眼,又抬頭看我。“她認出你了。”

第一年的春天就在這些細碎的、被反覆觀察過的印記中過去了。窗臺上的兩盆薄荷已經長得比艾麗斯的手臂還高了,新盆裡的根系大約已經扎滿了陶土容器的內部,葉片邊緣泛著被反覆修剪後重新長出的厚實新綠。她母親每隔幾天會蹲在窗臺前給它們澆水,艾麗斯就在旁邊的小毯子上趴著,伸著手試圖去夠那一道被晨光曬暖的盆沿,手掌貼在陶面上,感受泥土下方正慢慢向外延展的根脈正在與陶壁輕輕碰撞、尋找出口。

艾麗斯第一次扶著窗臺站起來,是她出生後第十一個月。那天下午她靠在小床邊緣,兩隻手攥著床欄,膝蓋微微發抖,慢慢把自己從坐著的姿勢拉了起來。她站住的那一瞬間,窗外的陽光正好從雲層邊緣移出來,在她低垂的、微微搖晃的小小頭頂上落了一層暖金色的光暈。她母親蹲在她旁邊,手虛虛地護在她身後。她看著那對正在微微發抖的膝蓋,等她站穩了之後輕聲問了一句:“看見了嗎?窗外有薄荷。”

艾麗斯站在那束光裡沒有說話。她的手指緊緊攥著窗臺邊沿,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像一枚正在學習如何承受自己重量的、剛剛破土的新芽。那一整個下午她都在重複那個動作——扶著窗臺站起來,站不穩了坐下來,然後又扶著窗臺站起來,在她母親的目光裡反覆練習著那道連線著大地和晨光的軌跡,直到那對膝蓋從細碎的顫抖變成了穩定的支撐,直到她能在窗臺前站得更久一些,久到能被晚風拂過額髮、被落日緩緩收攏、被夜色溫和地放回睡眠的邊界裡。

那兩盆薄荷在她窗外立著,在晨光和暮色之間交替著被曬暖又被晾涼,葉片在她的注視裡慢慢長出了新的分支和轉角的弧度。她坐在那束被她自己的輪廓壓彎了的晨光裡,像一枚正在被反覆確認的、正在成形的線條。她的聲音正在從模糊的咿呀聲裡慢慢析出清晰的音節,像正在從厚重的絹帛裡抽出一縷尚未斷開的絲線,順著掌心的紋路和窗臺的木紋延伸出去,匯入她母親、她父親、那兩盆薄荷和這間朝南的屋子正在共同編織的紋理裡——一段正在被她自己的輪廓和聲音慢慢填滿的、不會被任何事物磨平的軌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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