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桂與鳶尾》學會走(1)

作者:柿恩酥·1個月前

學會走

艾麗斯第一次邁出獨立的一步,是在她十四個月的一個黃昏。

那天她蹲在窗臺前的木地板上,兩隻手扶著窗臺的邊沿,正在研究那盆新薄荷靠近根部的一片葉子。窗外的暮色從朝南的窗鋪進來,把她低垂的、濃密的淺棕色頭髮照成溫潤的暗金色。她伸出食指碰了碰那片葉子的邊緣,葉片輕輕顫了一下,她飛快地把手縮回來看了看自己的指尖,又伸出去試探性地碰了一下,神情專注得像在拆解一件覆雜的機器。她母親坐在書桌前的椅子裡看著她,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我也坐在門框邊沿的地板上看著她們。然後艾麗斯鬆開了扶著窗臺的手。她站在那裡,兩隻手懸在身側微微張著,膝蓋因為緊張而輕微地打顫。她沒有倒下去。她站在那裡站了大約三四息,然後她的左腳抬起來,向前邁了一步。很短的,大約只有她手掌那麼寬的一步,落地的時候腳掌歪了一下,她身體晃了晃,右手在空中胡亂抓了一把,但她沒有倒下去。她又站住了,呼吸急促而輕,像是她自己也不確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暮色從窗外湧入,把她小小的影子拉長了投在木地板上,和她母親坐在椅子裡的身影幾乎挨在了一起。

她沒有邁出第二步。她站了一會兒之後慢慢蹲下來,雙手撐著地板坐了回去,像一團被抽掉了支撐的布料忽然落回了地面。但她抬起頭來看著我們,深灰色的眼睛裡映著窗外的暮光和那兩盆薄荷的暗影,嘴角咧開了一個很大的、不含任何保留的笑。她母親放下書走過去蹲在她面前,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她的額頭。“你走了第一步。明天你會走第二步。後天第三步。再過一個月,你會在花園裡追著蝴蝶跑。”

那之後每一天她都在練習。起初是扶著窗臺挪幾步,然後扶著牆壁,再然後扶著書桌的邊緣繞半圈。有一天傍晚她扶著門框的時候忽然鬆開了手,搖搖晃晃地走了四步,正好走到她母親的椅子前面,撲進她蹲下來展開的臂彎裡。她母親把她抱起來舉到窗臺前,讓她看著窗外那兩盆薄荷。艾麗斯的手掌貼在被暮色曬暖的窗臺邊沿,像在做一件她已經做過很多次的事,只是這一次她是自己走過來的。

等到十六個月的時候,她已經可以在房間裡比較自如地走動了。當然還是會摔倒,每天至少三四次。有時候是膝蓋著地,有時候是手掌撐住,有時候是乾脆整個人往旁邊一歪坐在了地上。但她摔倒之後不再哭了,只是會抬頭看一眼四周,確認自己在哪個位置,然後嘗試重新站起來。她母親會耐心地坐在一旁看著,偶爾伸手扶她一把。她母親說,她更願意讓她自己站起來。

那段時間她開始對窗臺上的兩盆薄荷產生濃厚的興趣。她每天早晨會走到窗臺前,踮起腳尖去看那兩盆並排立著的薄荷,有時候伸手碰一下老盆的葉子,有時候碰一下新盆的葉子,像是在比較它們之間的區別。她母親告訴她,一盆是老的,一盆是新的,它們從同一道根上分出來,根鬚在地下纏繞在一起。她大概不完全懂,但她把那句話記住了。因為有一天下午我推門進去的時候,看見她正坐在窗臺前的木地板上,左手碰著老盆的盆沿,右手碰著新盆的盆沿,低頭看著兩隻盆之間的那道縫隙,像在試圖看到泥土底下那根她母親提到過的、被反覆提及的、正在相互纏繞的根鬚。

艾麗斯第一次說出完整的句子,是在她二十個月的時候。那天早上她母親正站在窗臺前給兩盆薄荷澆水,水壺裡的細流沿著盆沿慢慢滲進土裡,艾麗斯站在她腿邊,一隻手扯著她的裙襬。她母親低頭看了她一眼,她抬著頭,深灰色的眼睛被晨光照得通透而清澈。她開口說了一句:“薄荷渴了。”

那個句子不完整,但意思很清楚。她母親放下水壺蹲下來和她平齊,伸手把她額前那縷被晨風吹亂的碎髮撥到耳後,說:“是的。薄荷渴了。你看到葉子垂下來了,是不是。”艾麗斯用力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艾麗斯也渴了。”她母親笑了一下,站起來從窗臺上端來一隻小杯子,裡面裝著溫熱的薄荷水。艾麗斯雙手捧著杯子,喝得很慢,但喝完了之後她把杯子遞迴給她母親,然後又抬頭看了一眼窗臺上那兩盆薄荷。“它們喝完了嗎。”

“喝完了。水已經滲到根裡去了。它們正在慢慢長高。”

艾麗斯站在窗臺前看了那兩盆薄荷很久。晨光從窗外湧入,把她低垂的、正在觀察著葉面紋路的側臉照成暖融融的淺金色。她伸出手,手指沿著老盆邊沿那道已經逐漸磨損的紋理慢慢地滑了一道,像在描一道已經被反覆描過很多次、已經和窗臺邊沿融為一體的線。“艾麗斯也在長高。明天比今天高一點,後天比明天高一點。總有一天,我的手指會碰到薄荷的最高一片葉子。”她說完之後轉身走開了,腳步還不太穩,但方向是朝著那扇被她推開的門的。

她母親站在窗臺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框邊沿,側過頭來看了我一眼。晨光從她身後鋪過來,把她微微彎著的嘴角照成一道溫潤的弧線。窗臺上的兩盆薄荷並排立著,葉片在晨光裡泛著深綠和淺綠交疊的光澤,像兩段在不同季節被同一道根鬚滋養的、正在各自生長的弧線。那道根鬚在泥土深處沉默地延伸著,把每一次新發的芽和每一片被晨光照亮的葉脈都連進了同一道年輪的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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