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姨來的第一天，林秀芝多炒了一個菜。
倉庫裡本來只有兩頓飯——上午十點和下午五點。但林秀芝說新來了人，第一頓飯得加一個菜。她用了兩顆罐裝番茄，切成碎丁，跟午餐肉一起炒了。倉庫裡忽然飄起了番茄炒午餐肉的香氣——末世七天以來，這是最接近“家常菜”的味道。
周阿姨坐在林秀芝給她騰出來的角落——那裡本來堆著幾箱紙巾。沈建國把箱子搬到了貨架上，用一張舊地毯鋪在地上，上面疊了兩條毯子。他給周阿姨裝了一個小檯燈——用的是他從配電箱裡單獨拉了一根線出來的。開關是一顆舊鈕釦，用膠布粘在臺燈底座上。按下去——亮。再按一下——滅。
“謝謝。”周阿姨說。她坐在那條毯子上，背靠著紙箱牆，看起來比在602室的時候精神了一些。她剛才在林秀芝的幫忙下用倉庫裡的儲備水洗了把臉，花白的頭髮用水攏到了耳後。那雙在病房裡看了三十年病人的眼睛此刻正在掃視倉庫的每一個角落——在評估、在判斷、在記憶。
“你這地方——不是一天兩天建起來的。”她對沈棠說。
“十一天。”沈棠說。
“什麼十一天？”
“從我知道末世要來，到末世真的來——中間只有十一天。”
周阿姨的目光在沈棠臉上停了很久。然後她點了點頭——一種老人特有的、你不用解釋太多她己經猜到一切的點頭。
吃完飯後，周阿姨打開了她那個用舊枕套包裹的醫藥包。裡面有一套針灸針——裝在一個鋁製的小圓筒裡，針體細如髮絲。一瓶消毒酒精——己經用掉大半了。一卷醫用膠布。一小包艾灸條。幾包常用中藥顆粒——當歸、黃芪、黨參、白朮、茯苓。還有一本被翻爛了角的《針灸甲乙經》。
“這東西能帶出來——比我自己的命都重要。”她輕聲說。
當天下午，周阿姨開始給倉庫裡所有人做“入戶體檢”。她讓每個人坐到自己面前，看舌苔、切脈、問睡眠、問飲食——流程跟她三十年來在醫院坐診時一模一樣。只是診室從診室換成了倉庫角落，病歷本從病歷本換成了幾張白紙。陸川在旁邊給她當“助理”——他的醫學知識偏西醫，但他非常安靜地蹲在地上，幫周阿姨把針灸針消毒並按照長短分類排列，用一個乾淨的白瓷碗（林秀芝貢獻的）盛著。
第一個接受針灸的是沈建國。他的腰痛是老毛病了——紡織廠三十年工齡落下的腰肌勞損。D-Day之後連續幾天蹲在配電箱前修發電機，腰己經硬得像一塊鐵板。
周阿姨讓他趴在毯子上。她用手指沿著沈建國的脊柱一節一節地按下去——在某一個位置停下了。“這裡。腎俞。”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聲音忽然不再是老人——是醫生。那兩根手指按下去的力度精確到讓人安心。
她取出三根針。酒精棉擦過穴位——入針。動作極其熟練，幾乎沒有猶豫。入針的角度、深度、速度——每一針都不一樣。沈建國趴在毯子上沒有出聲。但他放在臉側的手鬆弛了下來。入針到第三根的時候，他發出了一聲很輕的悶哼——不是疼。是那根針正好紮在經絡的氣節點上，像解開了一個打了三十年的結。
“什麼感覺？”周阿姨問。
“酸——脹——有東西在往下走。”沈建國說。
“那是好現象。”
二十分鐘之後，周阿姨拔了針。沈建國從毯子上慢慢坐起來。他動了動腰——然後他的臉上出現了倉庫關上以來第一個明顯的表情。是驚訝。
“不疼了？”林秀芝在旁邊問。
“不疼。”沈建國說。他試著彎了一下腰——手指觸碰到了地面。“二十幾年來第一次能摸到地。”
林秀芝看著周阿姨的眼睛——那雙六十多歲女人的眼裡忽然有了水。她什麼都沒說。她只是轉身走到電磁爐旁邊，開始揉麵——加了一個雞蛋。周阿姨晚上要吃的面裡，必須有一個蛋。
第二個是陸川。周阿姨給他切了脈——切了左手，又切了右手。切了很久。她把他的手腕放在毯子上，三指搭在寸關尺上，閉上了眼睛。
“你幾天沒睡了？”
“睡得少。”陸川說，“但不影響。”
“一天睡幾個小時？”
陸川沒有回答。沈棠在旁邊替他回答了：“大概三到西個小時。他值夜班經常不睡，說是’微積分能幫助入眠’——但每次我起來他都在窗邊站著。”
周阿姨睜開了眼。她把陸川的手腕翻過來，在他虎口處按了一下——合谷穴。陸川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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