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阿姨在倉庫裡的第三天，林秀芝的電磁爐上開始出現了新東西。
紅棗枸杞粥。材料是沈棠囤的——紅棗是社群團購餘貨，密封袋裝了兩大包，當時是為了湊單。枸杞是乾貨區存著的，包裝袋上的字己經有點褪色了。周阿姨讓林秀芝抓一把紅棗、一小撮枸杞，跟大米一起熬——熬到米粒化開，粥面上浮起一層淡紅色的棗油。
“朵朵脾胃虛。”周阿姨說——她用一個不鏽鋼勺子舀了一點粥，吹涼，試了試溫度，然後遞給何曉月。“這粥喝三天。三天後她晚上睡覺就不會翻來覆去了。”
何曉月接過勺子的時候，手還在抖——她自從進倉庫之後就一首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她是一個幼教老師——她的日常是教小朋友唱歌、摺紙、講睡前故事。而現在她的日常是抱著女兒縮在貨架角落裡聽收音機裡的雜音。
周阿姨看著她的手。“你也得治。”她說，然後取出了艾灸條。何曉月產後腰痛的部分用艾灸——另一部分，她用了一種何曉月沒見過的針法——在耳朵上紮了兩針。“耳穴——神門。管你的恐懼。”
何曉月低著頭。耳朵上的針很細，幾乎感覺不到。但紮上去之後，她的呼吸忽然變深了——那種一首憋在胸口的氣，像堵了很久的河床忽然被鑿開了一個小口，開始緩慢地往外流。
“我——”她開口，“我不知道怎麼幫這裡的人。”
周阿姨把艾灸條放到一個小碟子上——碟子是林秀芝從庫房裡翻出來的一疊外賣附贈的塑膠碟。“你會什麼？”
“會講故事。會給小朋友摺紙。會唱歌——兒歌。”
“夠了。”周阿姨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你在這裡幫所有人的孩子——朵朵現在是你的孩子，將來還會有別的孩子。講故事能讓人記住自己是人。你記住——人只要還能記住自己是人，就有救。”
何曉月點了點頭。她沒有說話。但那天下午，她第一次把朵朵放在了毯子上，走到倉庫中央，幫林秀芝洗了菜。菜是之前沈棠囤的脫水蔬菜，泡水之後恢復了一點點綠色——何曉月把它們一片片地挑出來，碼在一個白瓷碗裡。她的動作非常細緻——每片菜葉的朝向都幾乎一致。那種細緻只能用“幼兒園老師的職業病”來解釋。林秀芝在旁邊看了一眼，什麼都沒說——但從此之後，洗菜的活就預設留給了何曉月。
也是在這一天，沈棠發現了一件事。
她正在盤點恆溫區的儲備——這是每週必須做一次的事情，因為恆溫區的溫度和溼度會影響保質期。她蹲在最裡排的貨架前面，把手電筒咬在嘴裡，一邊照箱子上的生產日期一邊往庫存本上記。
她身後傳來腳步聲。不用回頭——陸川的腳步聲她現在己經能在這倉庫裡九個人中精準識別出來。
“有事？”她問，手電筒還咬著。
“有個建議。”陸川蹲下來，跟她平齊。他從不俯視她說話——這個細節沈棠注意到了好幾次，但一次都沒提過。“周阿姨的中藥材——當歸、黃芪、黨參那些——可以用來做藥膳粥。不僅能改善大家的體質，還能減少對處方藥的需求。”
“比如？”
“比如老周的肩膀——針能松一時，但如果每天喝黃芪燉湯，長期效果比單靠針好。你媽的高血壓——用決明子和山楂泡水喝可以輔助降壓。她沒說自己血壓高——但周阿姨昨天給她切脈的時候偷偷跟我說的。”
沈棠把手電筒拿下來。“你怎麼知道這些？”
“我在CDC的時候——沒有中醫背景。但周阿姨來之後，我花了兩天晚上讀了她的《中藥學》——她包裡那本。”陸川說。然後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一張摺疊起來的處方箋，上面用鋼筆寫了幾味藥的名字，旁邊用括號標註了倉庫庫存位置。“不止。這裡是接下來一個月可以用的藥膳食譜。我把庫存裡能找到的符合藥性的食材全匹配了一遍。一共十七種配方。每種能用多久——我按最保守的消耗速度算了。”
沈棠展開那處方箋。那鋼筆字是她熟悉的——細，但不潦草。每一味藥後面標著貨架編號和庫存量。她看了幾秒，然後把處方箋摺好放進了庫存本夾層裡。
“你做事——一首這麼細？”她問。
“在實驗室裡養成的習慣。一個實驗做半年——如果中間任何一個數據記錯了，半年白費。”
“那你現在做的——算不算實驗？”
陸川看著她的眼睛。“不算。實驗可以重做。人——不可以。”
那天下午，沈棠做了一件事。她走到倉庫中央，把所有人叫到一起。然後她把庫存本翻到“人員技能”那一頁——那頁現在有十行——舉起來讓所有人都能看到。
“從今天開始，每個人——學一樣別人的東西。陸川學周阿姨的針灸。何曉月學林秀芝的做飯。陳默學沈建國的電工。所有人學老周的基本防身。”她頓了頓。“這不是為了多幹活。是為了——如果有人出了事，技能不會跟著一起走。”
老周第一個點頭。沈建國第二個。陸川沒有點頭——他己經在看周阿姨的針灸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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