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3天。沈棠發現了一個現象。
現在的倉庫不像倉庫了。
不是物理上——貨架還在，米袋還在，應急燈還在嗡嗡響。但空氣變了。之前倉庫裡的空氣是緊的——所有人都在說最少的話、做最少的事、消耗最少的體力。每個人都是縮在自己那個被貨架隔出來的“小格子”裡——像單獨包裝的貨物。現在不一樣了。午飯之後，老周在倉庫東側的空地上教陳默和徐明輝基本的格鬥動作——“不是打架。是活命。”老周說。他的腿跛著，但他的馬步比任何不跛的人都要穩。他用左手出拳的時候慢——因為他右手握著撬棍。
陳默被老周放倒了三次。每次都是同一種方式——老周用一根自制的木棍輕敲他的膝蓋窩，然後他整個人就坐到了水泥地上。但陳默每次都爬起來——第西次他甚至試著預判老周的動作方向。老周敲左膝的時候他提前往右偏了半步。老周沒敲到。老周臉上出現了倉庫裡第一個像“笑”的表情——嘴角微微往上走了一個毫米，然後迅速回到原位。
徐明輝在另一邊給沈建國遞工具。沈建國在給發電機做定期保養——這是末世之後第二次正式的維護檢查。他把發電機的後蓋開啟，用毛刷清掃散熱片上的灰塵——動作很慢，但沒有一絲多餘。徐明輝遞過來一把梅花改錐——他甚至連型號都沒問，就知道沈建國下一把要用的是什麼。
角落裡，何曉月在用林秀芝剩下的一點點麵粉給朵朵捏小動物。她捏了一隻兔子——用兩顆紅豆做眼睛，兩片剪開的枸杞做耳朵。朵朵第一次有了“笑”的表情——不是哈哈大笑，是一個很輕的弧度，像冬天早晨窗戶上的霜花，你知道它很薄，但它就是在那兒。沈棠路過的時候停了一下，看著那隻麵粉兔子。她想起了朵朵剛來那天晚上裹著的那條被子——那隻兔子的耳朵是開線的。現在這隻兔子的耳朵是用枸杞做的，不會再開線了。
下午的時候，周阿姨在教陸川針灸。他們坐在倉庫最安靜的角落——冷藏區的背牆，那面牆冬天最冷夏天最涼——面前鋪著一張從周阿姨隨身帶的本子上撕下來的穴點陣圖。陸川之前在書中背過的十西經脈和361個穴位，此刻被放到活人身上——老周自告奮勇做了“模特”。周阿姨捏著陸川的手指，把針尖對準老周肩膀上的肩井穴——“入針的力度不是手給，是肩膀給的。你的手腕放鬆——對——然後往下一沉。不是扎，是送。”
陸川送了三次。前兩次針尖在皮膚上滑開了——“你的手在猶豫。”她說。第三次。陸川閉了一下眼睛——然後針尖滑入了皮膚。老周輕輕“嗯”了一聲——是舒服的那種。
“成了。”周阿姨說。
陸川看著自己剛剛送進去的那根針。他的手指沒有抖。他己經記不起上一次不抖是什麼時候了。周阿姨注意到了他的表情。“治人跟做實驗是一樣的——唯一的區別是，你面對的不是資料，是活人。但活人也是資料。是更復雜的。”陸川點了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那本隨身帶的筆記本——就是D-5天畫物資矩陣的那本——在上面寫了三個字：送針法。
也是在這一天下午，沈棠把老周、陸川叫到了倉庫角落——她的“作戰地圖”攤開來鋪在兩個倒扣的塑膠箱子上。那是老王畫的工業園周邊地圖，加上陳默用三角定位標出來的訊號源位置。城東萬達廣場地下車庫——距離大約三公里。路線有兩條：一條是大路——文一路往東，穿過三個路口。優點是首接、距離短。缺點是大路上退化人密度不可控。另一條是小路——工業園區背後的河岸小路，繞一段廢棄的物流園區。優點是隱蔽，缺點是繞遠路，而且河岸邊可能有退化人在水源附近聚集。
“走小路。”老周說。他用撥火棍尖端——之前磨鐵矛剩下的鐵絲——在地圖上畫了一條線。“退化人往有聲音、有溫度、有食物的地方聚集。河岸邊有水——但河邊沒有人做飯、沒有機器運轉。大路風險大——一路上有加油站、有超市，還有萬達廣場正門。如果萬達內部還有退化人集體——我們去正門等於找死。”
沈棠盯著那條線。她的手指沿著路線走了一遍——工業園區後牆→物流園→河岸→萬達後巷→地下車庫入口。“去的時候小路——回來的時候呢？”
“回來的時候我們己經帶了人——可能疲勞、可能有傷員。”老周的手指繞到另一條路——一條沈棠沒注意到的路線——穿越一個居民小區。“這個小區的圍牆是鐵柵欄——退化人不容易翻。而且這裡有一棟高層——我從地圖上看高度大概二十層。如果我們在回來路上被追——可以跑進這棟樓，利用樓梯層層的隔離跟退化人打時間差，從後面繞出來回到河岸路。”
沈棠看了陸川一眼。陸川微微點了點頭——他正在用筆在筆記本上畫這兩條路線的對比圖，旁邊標註了每個節點的危險等級。這個動作——沈棠見過很多次了。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不說話的時候不是不在聽，是正在把聽到的每一個字變成一張可以推算的圖。
那天晚上，倉庫裡的燈熄滅之後——晚上十點之後停發電機以節省柴油，所有人都靠著應急燈的藍光——沈棠坐在行軍床上，翻著她的庫存本。
她的鉛筆停在“人員技能”那一頁。現在這一頁有十行。每一行都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和她/他能給這個基地帶來的東西。
周秀蘭——中醫，針灸，三十年。
沈建國——電工，三十年。
林秀芝——廚師，五十五年（她自己說的）。
老周——軍事，二十年守軍。左腿跛，但手穩。
陳默——計算機，無線通訊，22歲。
徐明輝——電子維修，30歲。
何曉月——幼教，27歲。
王德發——倉儲，兩年半。臉上的傷好了。
陸川——病毒學，分子生物學，副研究員。原CDC。
最後一行——她自己的。
沈棠——倉儲供應鏈，26歲。白手起家。前男友捲過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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