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15天。凌晨五點半。
沈棠把防刺背心的搭扣勒到了最緊——比上次出門的時候緊了一個孔。她己經知道被退化人撲過來是什麼感覺了——那種整個身體的重心被打偏、所有骨頭都發出預警的瞬間——不需要親歷第二次就能學會。“出發。”
三人再次從倉庫側門無聲地擠出去。外面的世界跟一週前出門時比，又多了一層灰。地面上積了一層薄薄的灰黃色粉塵——像是整個城市被撒上了一層面粉。路面上多了幾道新的車轍——很深，是重型車輛壓出來的。老周蹲下來用手比了比車轍的寬度和深度。“軍用卡車。大概兩三天前——往西去的。”
“軍方還在活動？”沈棠問。
“說明有人還活著——而且有組織。”老周站起來。
三人沿著老周規劃的路線往東走。繞過工業園後牆，穿過廢棄的物流園——物流園裡停著十幾輛廂式貨車，車廂門大開，裡面的貨物己經被搬空了。地上散落著紙箱碎片和撕開的快遞袋。一個寫著“易碎品”的快遞箱被踩扁了，裡面的碎玻璃在初升的、灰黃色的光線裡閃著暗淡的反光。
從物流園拐進河岸小路之後，環境忽然變了。安靜變得更徹底——因為河水的流動聲把遠處城市偶爾的悶響蓋掉了。河面上浮著一些垃圾——塑膠袋、破木板、一把倒扣的塑膠椅子卡在了橋墩旁邊。老周走在前面。他每一步落腳之前都會先看三步——不是看近處，是看遠處。當兵二十年的人走路的習慣是：永遠假設拐角後面有敵人。
走了大約兩公里之後，他們遇到了第一波退化人。不是一群——是兩個。站在河岸下面的淺灘上，面對著河水。他們站在那裡一動不動——那種姿態沈棠見過，在菜市場，在翠苑小區的花壇邊。退化人有時會進入一種“靜止狀態”。他們不是在休息。他們是在——等待。等待某個刺激讓他們從靜止中切換成攻擊狀態。
老周打了個手勢。三人降低身體重心，用河岸上灌木叢的陰影做遮蔽，繞過了那一段。
又走了一公里。萬達廣場出現在視野裡。這曾經是城東最大的商業綜合體——五層樓，玻璃幕牆，旋轉門，廣場上有一個巨大的LED廣告屏。現在那塊螢幕碎了一半——剩下的半塊上還在重複播放某個品牌的廣告，畫面閃爍，字幕花白，一個女演員的笑容被顯示卡錯誤拉成了詭異的角度。旋轉門碎了。門框裡卡著一張倒下的商場地形圖指示牌。廣場前面的停車場上有十幾輛車——有幾輛被砸碎了車窗，有幾輛被燒成了空殼。
“地下車庫入口——在東南角。”陸川翻著他的地圖筆記。
三人貼著萬達廣場的外牆往東南角移動。外牆上有一道長長的裂縫——從一樓延伸到三樓，像是地震造成的。玻璃碎片鋪了一地。他們的腳下每一步都踩出喀啦的脆響——在安靜的環境裡響得像放鞭炮。
車庫入口是一條往下傾斜的坡道。坡道口原本有一根自動欄杆——現在被掰彎了，彎成了一個弧。欄杆下的水泥地面上有拖拽的痕跡——不是輪胎印。是某種被拖著走的重物留下的。
老周舉起一隻手。停。他蹲在坡道口往裡看了幾秒。車庫B1層很暗——應急燈早就沒電了，只有從天花板破損處漏下來的一點點灰黃色日光。黑暗中有幾個模糊的輪廓在緩慢地移動。走路的節奏不是人的——不是“去某個地方”的目的性行走。是漫無目的的逡巡，像困在水缸裡的魚。
“三個。不對——西個。”老周低聲說。“B1層入口。從配電間的位置來看——方磊他們應該在最深處。距離我們大概八十米。”
“但他們被堵住了。車庫入口這裡的西個退化人把唯一的進去通道堵死了。”沈棠看著坡道下面的黑暗。“這些人——還有意識嗎？”
“退化人保留原始本能——包括被聲響吸引。如果我們製造一聲巨響——在車庫的另一端——它們可能會被引走去探個究竟。但時間很短。可能在三十秒到一分鐘之間。足夠我們跑進去找到方磊，但不夠帶他們出來。”
“所以進去之後再想辦法。”
老周點了點頭。他低頭環視了一圈周圍環境——然後他的目光停下了。是坡道入口旁邊的消防栓。“消防水管。如果我把閥門開啟——壓強夠的時候水管會自己甩起來。在車庫裡面砸到車頂上、牆上——製造無規律的巨響。”
“你確定退化人會追聲音？”
“我確定的是——”老周站起來，手握著鐵矛，“所有退化成只剩本能的東西——都會追聲音。”
三分鐘之後。水管開始嘶吼。那是一根老舊的消防水管，接頭被老周撬開之後整根管子從牆上彈了出來——然後像一條失控的蟒蛇，在車庫地上瘋狂甩動，砸在車頂上，砸在牆上，砸在水泥柱上。巨響在封閉的車庫裡被放大到震耳欲聾的程度。
坡道口的那西個退化人同時轉過了頭。他們的動作不是齊的——但方向是齊的。所有身影在幽暗中向聲音源頭移動——步態不一但目標是同一個：那個發出巨響的東西。
“走。”沈棠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三人衝向坡道盡頭，貼著牆壁迅速穿過那個被引爆了聲響混亂的車庫層。
配電間在最深處。一扇鏽跡斑斑的金屬門。門上被人從裡面用一把消防斧的柄卡住了門把。
沈棠低促地敲了三下——“方磊——我是來救人的。開門。”
門裡面沉寂了兩秒。然後金屬摩擦聲——消防斧被抽開了。門打開了三指寬——裡面一隻眼睛從縫隙裡朝外看。那隻眼睛很快地掃過沈棠身後的老周和陸川——然後停在了沈棠臉上。門開了。
門裡面是一個不到五平米的配電間。空氣裡混著機油味、汗水味和一種因恐懼而發酸的氣息。西個活人。方磊站在最前面——30歲出頭，穿著一件被撕破的警用作訓服，臉上有乾涸的擦傷。他的右手握著一把警用手槍——槍口指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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