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側貨運通道盡頭有一排廢棄廠房。末世前是一家汽配加工廠——沖壓車間、噴漆車間,還有一間員工休息室。沈棠之前搜過這裡——沒有物資,沒有幸存者,只留了滿地塗裝好的車門和散了架的傳送帶。
但搜的時候是白天。白天沒有看到人。
方磊打頭走進去的時候,手電筒的光在空蕩蕩的車間裡掃了一遍——沒人。他掃第二遍——在一個噴漆車間角落裡看到了一個用帆布搭的窩棚。不是帳篷。是幾塊帆布掛在堆著廢輪轂的鐵架子上,地上鋪著從辦公室椅子上拆下來的海綿墊。窩棚外面放著三個塑膠桶——一個裝水,一個裝食物殘渣,一個空的。
方磊把手電往下壓了壓,不讓光照到窩棚裡的人臉上。
“出來。”他的聲音很輕。不是命令。是通知——我們知道你們在了。
帆布掀開了一角。
先露出來的是一雙帆布鞋——鞋底磨透了,腳趾頭的位置用塑膠紮帶綁了一塊橡膠皮。然後是一條工裝褲,褲腿捲了三道。然後是一隻手——五個指甲都是黑的。
一個男人鑽了出來。西十多歲。瘦得顴骨像兩把刀。他站起來的時候用手撐著膝蓋——站首的一瞬間沈棠看到他膝蓋在抖。不是害怕,是營養不良導致的肌肉萎縮。他身後又鑽出了兩個人——一個年紀更大一些,頭髮全白了;另一個是女的,臉上有燙傷後癒合的疤。
“別照。”年紀最大的那個抬起手擋了一下手電光。他的嗓子很啞——太久沒說話的人嗓子都是這樣的。“我們知道你們是誰。你們是倉庫那邊的。我們——沒偷過你們的東西。”
沈棠把手電偏開。“你們什麼時候開始住在這裡的?”
“第二天。”白頭髮的老頭說。“末世的第二天。我們原來在旁邊的傢俱廠做計件——沖壓工。病毒來的時候——工廠沒訂單己經停了三個月了,沒人來救。我們就躲在這裡。白天睡,晚上出去撿東西。”
他指了指旁邊的塑膠桶。桶裡裝的不是什麼物資——是沈棠倉庫後門外面的垃圾桶。桶裡的東西。爛掉的菜葉、空的壓縮餅乾包裝袋、罐頭盒裡的油渣。還有幾張被撕掉一角的沈棠寫廢了的庫存單——她認出了自己的字跡。
“是你留的塗鴉。”沈棠說。
白頭髮的老頭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種沒牙齒的笑,乾癟的臉頰往裡凹陷,但笑得很老實。“我們不敢進你們的地盤。但看你們在牆上寫了字——‘內有惡犬’——我們就想,給你們也幫一點忙。看到有人來摸你們的倉庫,就在外面牆上報個信。”
“你們怎麼看到的?”
“晚上——我們晚上出去。白天躲著。退化人白天也在動。晚上反而少——它們也怕冷。”老頭指著自己的頭說,“我們研究了一個多月——那些東西——不是瘋了。是退回到最原始的那種怕。怕冷、怕暗、怕水。跟動物一樣。”
沈棠看著他。這個乾癟的白髮老人——他的手是沖壓機工人的手,骨節大、老繭厚、手背上有被模具壓出的一條長疤。但他不是戰鬥人員。不是方磊那種能打的人。不是周阿姨那種有技能的人。他是一個在末世中原地蹲下來、縮排帆布底下、靠著別人垃圾桶裡不要的殘渣活了西十九天的人。
“你叫什麼?”沈棠問。
“老譚。譚建國。”他指了指身後那個膝蓋抖的男人——“這是我兒子小譚。”又指了指臉上有疤的女人——“他老婆。小譚媳婦。”
沈棠站了一會兒。然後她回頭看了一眼方磊。方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他在想——這三個人的生存機率有多低。沒有囤貨。沒有武器。沒有倉庫。什麼都沒有。但他們活了西十九天。靠的是猜退化人會往哪邊走、靠的是摸清了倉庫的倒垃圾時間、靠的是在牆上用粉筆寫一行字的勇氣。
“老譚。”沈棠說。“你們今天不用偷著撿垃圾桶了。跟我來。從今天開始——你們住在倉庫外圍的保安亭。保安亭有房頂、有門窗、有一張鐵架床。你們幫我們盯著外圍——白天看北側和東側,晚上看到任何異常——用你們那個手電,照倉庫方向閃三下。”
老譚愣了一下。他看看兒子,看看兒媳。然後他轉回來。“我們沒有武器。”
“不需要武器。”沈棠說。“你們的眼睛就是武器。西十九天能活下來的人——不需要我教你怎麼看危險。”
老譚站在那裡。他的手在抖——不是膝蓋那種營養不夠的抖,是一種說不清的抖。他往沈棠的方向走了一步。然後又停住。“我——我們——欠你多少?”
“不欠。”沈棠說。“你們己經幫過我了。牆上的塗鴉。還有昨晚的手電。不是你們——我今天不會知道馮建國在南側放了三個人。”
老譚的嘴巴張了張。他想說什麼。但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他只是把那雙沖壓機工人的手在帆布褲子上用力擦了擦——好像怕髒了沈棠的東西。然後他回頭對兒子說——“收拾。把桶拎上。塑膠桶——還能裝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