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譚彎腰去拎桶的時候,小譚媳婦走到沈棠面前。她臉上的疤在昏暗的車間裡顯得更大——但她的眼神不是在躲閃。她看了沈棠兩秒。然後她說:“你臉上沒疤。真好。”
沈棠沒說話。她不是不知道說什麼——是她知道這句話不是要回應的。這個女人不是羨慕她沒有疤。是在說——“你經歷了這麼多,臉上竟然沒有留下疤。”
“走吧。”沈棠說。然後她轉身——領路。
三個人走進倉庫外圍的時候,阿杰站在車旁邊——他正在給破面包車加汽油。看到老譚三個人跟在沈棠後面,他愣了一下。不是驚訝——是認出來了。“你是那個——”
“傢俱廠那個。”老譚看到他,眼睛一亮。“你給我們廠送過外賣。去年夏天。那次你送過來的雞排飯——雞排是涼的。”
阿杰撓了撓頭。“那天電動車壞了。跑了兩個小時才到。”
“涼了也好吃。”老譚說。然後他又笑了。沒牙齒地笑。但這一次,他笑的時候眼角沒有之前在車間裡看到的那麼多褶子。
沈棠讓人把保安亭收拾了出來。保安亭在園區入口旁邊——一張鐵架床、一張舊辦公桌、一扇能關的窗戶。她把一袋二十斤的大米放進去,又放了六罐午餐肉和三包壓縮餅乾。老譚看著那袋米——眼睛紅了一圈。
“別哭。”沈棠說。她不是在兇——她是在告訴他一件事。“從現在起——你們是基地外圍瞭望哨。白天輪班,一個人看北側,一個人看東北。晚上——你們三個人輪流守著。看到任何東西——閃手電。三下。”
老譚用力點了一下頭。他轉頭對兒子和兒媳說:“聽到了沒有?從現在起——我們就住在這裡。把這堵牆給我看好。”
當天晚上,沈棠在庫存本上更新了人數統計。從第1章的一個人,到第30章的十六個人,現在——她翻到基地名冊那一頁,在老周的名字下面加了一行:“老譚、小譚、小譚媳婦——外圍瞭望。”
然後她翻到“基地規則”那一頁。本來只有三條。她加了第西條。
“第西條:來敲門的人——先聽他說完。不是所有人都是馮建國。有些人只是找不到門。”
寫完,她把本子合上。倉庫裡——林秀芝做了晚飯。今晚不是清湯掛麵。是用郝仁換來的一部分食用油炒了個大鍋菜——白菜幫子炒粉絲,放了辣椒。老譚一家三口坐在保安亭裡——沈棠讓人送了一碗過去。
外面的天己經全黑了。方磊在屋頂用望遠鏡對瓶窯方向做了最後一次觀察——木材廠方向沒有車隊出動的跡象。“立交橋的鋼樑起作用了——他們的車隊出不來。最遲明天傍晚之前——他們只能步行。”
沈棠點頭。她在D+50下面畫了橫線。然後在D+51旁邊寫了一行字:“D+51——上午去見馬金寶。”
——
這天晚上——倉庫裡的收音機突然響了。
不是噪音,不是退化人的嘶吼——是一個清晰的人聲。
不是之前收音機裡那些求救訊號——是有組織、有節奏的通報。
“這裡是長江防線聯合指揮部。頻率107.3兆赫。如收到,請在每日整點守聽。重複——長江防線聯合指揮部。這裡是南京。我們在組織撤離。我們需要知道你們在哪裡。”
老周手裡的鐵矛掉在了地上。
收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
“南京——南京72集團軍——約九千人——正在建立安全區——“
老周蹲下去撿鐵矛。
他的手——二十年守軍的手——在抖。








